她福了一礼,朝外走去,消失在冬日午后的清冷光线里。
黛玉目送她离去,这才转向探春,叹了口气道:
“三妹妹,方才那话,自作孽三个字虽在理,可落在宝姐姐心尖上,怕比刀子还戳人呢。
她这会儿,只怕已是心都伤透了。”
探春微微一怔,回想宝钗离开时的背影,心底也泛起一丝懊悔,但嘴巴上还是硬气道:“她是个明白人,最是外柔内刚,料想没事。”
黛玉只摆摆手道:“罢了,她正在烦心上,我们也不多说,倒是你自己,也好好静静。”
探春心下烦闷,送走黛玉后,想起今天的事,只觉这小小的屋子也逼仄起来,目光无意识落在书案上那堆写坏了的草稿上,抓起来又想写点东西。
“姑娘。”
大丫头侍书不知何时悄然进来,看着姑娘的神色,手里捧着一卷纸和一册装订好的新书,小心翼翼放到她案头,讨好地说:
“姑娘,奴婢前几日告假回家,路过文德街那家逸墨轩,好生热闹,都在抢什么新出的演义话本子和仿的大字。”
“有本新刊印的说岳演义写得精彩,奴婢想着姑娘素日就爱读史谈今,便给您捎回来了。”
“还有这个。”
她指着那卷纸道:“那店里说,演义的写书人,最近还新出了临岳老爷满江红的字条,卖得也好,道劲得很,奴婢也买了一张,说不定姑娘喜欢。”
探春闻言本不甚在意,便先是随手翻开那临本卷轴,脸上露出惊讶。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只见这墨字沉雄厚重,如苍松虬枝,破空欲飞,扑面一股刚烈不屈之气,极像岳王爷的手笔。
落款处,一方盛世畸人的鲜红印章赫然在目。
字中这股气魄,让探春心中登时动容。
打量着那笔走龙蛇间蕴含的劲骨风神,方才满腹的委屈烦闷,对身世喟叹感叹,似乎都被这纵横的笔墨荡开一道豁口。
“好字,当真是好字。”
她喃喃出声,眼中精芒闪动,又赶紧拿起说岳演义一看。
贾府四女,黛玉喜欢读诗,史湘云喜欢读曲,宝钗无所不读,而探春则最喜欢读史,靖康旧事对于她而言,也是熟悉无比的神州大耻。
这小说也写的极妙,毕竟连皇帝都能被打动,更别说探春这等好学少女。
看上几回合,探春只觉得胸中一股郁勃不平之气翻腾激荡,再回头看那幅字,更是血脉贲张。
仿佛旧日岳武穆金戈铁马的凛凛神威、悲壮孤忠,已然在眼前奔雷掣电般重现。
神州蒙尘,还我河山。
探春翻着一页又一页,心思愈发端凝于书中。
侍书不敢打扰自家姑娘,忙在旁边再填上一壶茶水,又端来几叠松果清膏。
但探春却未伸手。
......
半个时辰后,探春将书放下,方打量着侍书道:
“那逸墨轩,就在文德街?你可记得具体方位?”
“我想去那看看,看还能不能买这个盛世畸人别的佳作。”
侍书一愣,随即惊讶道:“姑娘,那,那地方人多杂乱,您怎么能去?太太也不会许你的。”
“有何去不得。”探春站起身,英气勃发,方才那故事在脑中盘旋,胸中久积不甘与对这字主人盛世畸人的好奇齐齐涌上,笑道:
“我直接走肯定走不了,但我可以借口去瞧瞧薛家姨妈,到时候央求宝姐姐带我出去。
她不是素来有小轿出入么?我跟着走一遭便是,你在家替我遮掩着点,耽搁不了多久。”
侍书还要再劝,探春已挥手定了章程:“就这么说定了。这书和字极好,我再好好看看。”
这便是探春的性格,说到,就要做到。
此时她重新坐回书案前,捧着那册说岳演义,目光深深陷入书页,神色专注异常。
第102章 天祥探春初相见
宝钗看着一身玄色棉斗篷、儒生打扮的探春钻进自己的轿子,蹙眉低声道:“三妹妹当真要去?那条街上鱼龙混杂。”
探春雪帽下的脸扬起,眼底闪烁道:
“宝姐姐放心,我就想去瞧瞧那逸墨轩,绝不给你添麻烦。”
“而且你的事情,我还能帮帮你呢?说不定几句话,就有了奇效。”
探春言语间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自信。
这个荣国府的内宅小姐,不甘心生活只局限于府内,她想跟宝钗去看看,更大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前日探春便跟宝钗提起,说要随她出府。
但宝钗并没有答应,毕竟此事若传出去,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