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条分缕析,切中要害,竟将那表面看似死局般的亏损铺子,点出了潜藏的宝贵价值。
冷先生初时的闲适彻底敛去,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倒是没想到这看上去不过及笄之年的姑娘,却比风闻中还要厉害。
不过纵使她再厉害,薛家就是不行,有些东西,不是你小姑娘靠伶牙俐齿可以改变的。
念及于此,冷先生呵呵一声道:
“薛姑娘见识过人,冷某佩服,然姑娘何必自欺欺人?”
“令兄薛蟠身负两条人命,铁案难翻,神京达官显贵,谁人不知?”
“一个待死的杀人犯家财,谁又敢出公道之价?我家主人愿按七成市价接手,已是大发善心,替你薛家解围渡厄!
姑娘若执迷不悟,强撑这份体面,只怕……”
他顿了顿,吐出冰冷的现实:“只怕过些时日,莫说七成,便是五成,四成,也无人问津了!”
此话一说,让薛宝钗霎时沉默,毕竟此人说的是现实。
就在这时,那王掌柜王学却按捺不住焦急,抢步上前,语气急切中带着一丝埋怨道:
“姑娘,冷先生所言句句在理啊!如今这光景,人家肯买就是给咱们薛家脸面了,七成价不低了,赶紧点头应下是正经!
您再犹豫,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回头再想找人接手,只怕……”他话未说完,意思却已昭然。
王学心中已打好算盘,这位冷先生颇为爽快,也想早点拿下聚金阁,所以之前就做出了许诺,只要王学在交易的时候,帮冷先生他们说话。
那么日后等店铺出手,他本人会拿到冷先生一份厚赏。
所以王学此时只恨不得立刻代宝钗签字画押,哪里管得了什么价钱公道与否、薛家利益几何,他自己能捞到钱就是好事。
但薛宝钗心想,我才是薛家主人,你还是我们薛家雇佣的掌柜,怎么能替外人说话。
此刻,她目光猛地转向王学,多日来积蓄的隐忍、悲愤以及不满,如冰河乍裂,喷薄而出。
只见宝钗冷笑道:“王掌柜,你现在还是我们薛家的人,拿着我们的银子,那就要有所为,有所不为吧。”
“你之前放任伙计当堂聚赌,败坏商誉也就罢了,但如今主家遭难,你却暗中勾连外人图谋压价,恨不能将主家根基贱卖以表忠心。”
“你这等做派,我薛家承受不起!今日如何处置祖业,我自有分寸,轮不到你来置喙!若再敢多嘴半句,妄自揣度,我现在便把你开发了,我哥哥不做这事,但我能做!”
“而且我还会遍告神都,讲清楚你之前的所作所为,让其他前辈也看个明白。”
这番雷霆之怒,字字诛心,句全无半分闺阁娇弱之气。
王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如果现在被当场开发滚蛋,那么别说奖励拿不到了,而且日后想再找个事也难。
他脸上青红皂白转换不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薛宝钗那凛冽如冰的目光逼视下,最终一个字也未能吐出,灰溜溜地缩到了角落。
而冷先生看着眼前这个容颜如牡丹般端丽却带刺的少女,即使立场不一致,却也不由暗自点头。
这等人物,若生为男儿,何愁薛家不兴,也真是可惜了。
此时薛宝钗拿捏了王学后,又对冷先生道:“冷先生,既然我们双方出价差距太大,那我想今日也很难谈妥,还是各自回去,再行思量吧。”
冷子兴点头道:“强求不得,薛姑娘既觉价位不妥,那便请回府细细思量,冷某日后静候佳音,告辞。”
说罢,拱手一礼,带着随从青年,转身飘然下楼而去。
雅间内顿时一片死寂。
宝钗看着他们消失在楼梯口,紧绷的身体才微微一晃,疲惫对着薛义沉声道:
“义伯,今日不卖了,我们走!”
说罢,她也不理会王学,带着薛义和丫鬟走出聚金阁那冰冷颓败的大门。
外面已是灯火初上,文德街的热闹喧嚣,衬得薛家主仆几人的背影格外落寞孤清。
不久后,一辆青篷马车平稳地驶入宁荣街不远处某座雅致幽静的府邸。
园内亭台楼阁半隐在暮色雪景之中,清静得不似凡尘。
冷先生冷子兴与一旁的随从贾芸走进内院灯火通明的书斋。
外面寒风大雪,室内却温暖如春,银炭发出细微的毕剥声。
书案后,贾瑞正凝神挥毫,他运笔从容,神态专注,全然沉浸于笔走龙蛇的世界。
冷子兴二人静立一旁,待他一幅字写完搁笔,冷子兴才躬身道:“贾公子,我和贾芸回来了。”
贾瑞抬眼,眸光清亮:“子兴兄,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