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了看二人神色,见均无异样,便将薛蟠逞凶,忠顺王震怒,直至五城兵马司锁拿人等事,简明扼要复述一遍。
宋克兴听完,两道浓眉紧紧拧起,茶盏重重往小几上一顿,溅出几点水渍道:
“忠顺这般做派,我倒是能摸着几分脉,他与王子腾,为这塞北河套旧事,结的梁子深了去了。
二十年前,王子腾便力主收缩边墙,弃守河套,说什么劳师靡饷,不如固守九边,太上皇那时听了他,把河套让给了蒙古诸部。
忠顺王却始终咬定,河套是插进蒙古腹心的楔子,弃守则塞北尽成敌寇牧场,日后若有变故,陕晋二省便是战场。
他苦谏无果,还被闲置于神都,一晃多少年过去了,如今逮着王子腾外甥杀人这等把柄,岂肯轻轻放过?定要在陛下面前跟王子腾来一番争斗。”
贾瑞心中一动,暗忖这位忠顺王倒非等闲王爷,确有长远眼光,那河套若在手中,便是勒在蒙古诸部咽喉的铁链,当日若能以此为钉子,继而经略塞北,那么东虏也未必如此势大。
可惜朝廷当年短视,任由它落入蒙古之手,如今悔之晚矣。
贾瑞面上不显,只叹道:“原来如此,忠顺王爷竟有此等胸中块垒,倒令瑞心生敬意。”语气中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
不过宋克兴却哼了一声,摇头道:“敬意归敬意,气性归气性,但陛下明睿,如今东虏兵锋压境,王子腾亲率大军在关外苦撑,纵有外甥杀人这污点,为大局计,陛下怕也不会动他这根顶梁柱。
建新帝虽然重用忠顺,但忠顺性格是典型的武人做派,和宋克兴这等文人儒士非一路之人,文人多爱党同伐异,所以老宋讽刺忠顺气性过于狭小,没必要在如此关键时刻,跟王子腾开战。
毕竟相忍为国,大局第一。
夏先生却没接宋克兴的话,反而是饶有兴趣瞥了贾瑞一眼,问道一桩往事:
“我听说一事,昨天打死人的薛蟠,乃金陵旧案在身的死人?仗着王子腾势力和王贾二府联姻,冒名顶替逍遥至今?”
“好像也是拈花惹草,为了女人,打死了一个冯姓的读书人。”
贾瑞一愣,没想到夏先生信息居然如此畅通,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隐瞒,便把薛蟠旧日之事说了遍。
夏先生闻言,抚须笑道:“果然如此,很久前,我侄子跟我提起此事,陛下也知道此事,我还想是否是讹传,没想到果真如此,这个王子腾还有贾政,胆子也太大了,把人命当儿戏。”
贾瑞闻言,倒是好奇道:“贾府当家之人,恐怕还以为此事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却没想到陛下也知道此事,看来天下虽大,许多事却瞒不过陛下的眼睛。”
贾瑞这话明上是夸赞建新帝,其实深意也是想再试探一番。
夏先生把贾瑞当做心腹,没有隐瞒道:“应天府本就是我朝陪都,此城遍布皇城眼线,这等事体哪里逃得过他老人家的关注。
只不过那贾雨村是林如海举荐的,他有行政之才,又极善于经济之事,这几年为陛下凑上供北边征战的军饷,可谓立下大功,金陵旧案那点糊涂账,陛下就不再深究了。
王子腾也算是沙场宿将,边关也算离不开他,两相权衡,一个书生的命,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
夏先生这几番话,点出了皇权之下皆蝼蚁的残酷。
大人物斗法,小人物遭殃,冯渊的命在他们面前不算什么。
贾瑞微微颔首,随后又想到一事:如果之前太上皇之时,忠顺王不得领兵,还算正常,那么现在建新帝应该是有权力让忠顺王重新领兵的。
那为何不让忠顺再度带兵,反而依旧重用王子腾?
原因大概是忠顺一年来有威望,二来是天子近亲,若是他再大有军队根基,那日后岂不是尾大不掉?
与其如此,不如就把忠顺放在神都,做个政务上为皇帝冲锋陷阵的王爷,日后也不至于控制不住,对皇权形成威胁。
这个建新帝,还的确是个雄猜之主,他对勋贵固然是又打压又利用,但对自己身边人,也都存了帝王心思。
比如他重用贾雨村,除了看重此人的能力外,估计还因为贾雨村污点极多,能类似李林甫和严嵩,做一个自绝于其他大臣,只属于皇帝的孤臣。
难怪贾雨村日后能爬得那般高,还成为兵部的大司马。
想明白这点,贾瑞心中冷笑不止,口中却笑应道:
“先生洞见,那不知据先生看来,这次薛蟠下场如何?陛下会如何圣断?”
夏先生微微沉吟,便道:“此番薛蟠二度犯案,人证物证确凿,又撞在忠顺王爷枪口上。
贾家如今自顾不暇,而王子腾不在神都,即使在,也未必愿意插手此事,毕竟又不是自己亲生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