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节


    想到伤心处,泪珠儿便从香腮上悄然滑落,洇湿了手中的信纸。

    那是林如海从扬州寄来的家书。

    自入冬以来,林如海便一直卧病在床,肺疾缠身,日渐沉重。

    父女连心,远在京城的黛玉,早就感觉到什么。

    直到昨日,她才从贾母处收到林如海家信,看信后宛如晴天霹雳。

    信中内容虽尽力宽慰,只说病势虽重,却不至有大碍,尽力不让远在神京的女儿忧心。

    可黛玉是何等聪慧敏锐之人?从那隐晦的言辞之间,从外祖母神情中间,她已窥见那最坏的可能。

    数年前,她没了母亲。

    如今,又要没了父亲么?

    正自垂泪,门帘忽然挑开。

    贾宝玉身着一袭月白色棉氅,快步走了进来,边走边亲昵地唤道:

    “林妹妹,我来瞧你啦!今儿东府出了大乱子,我特来说与你听。”

    他满心欢喜,一心想与黛玉重归于好。来的路上,早将贾蓉和贾瑞的事编成了笑话,只待讲出来逗妹妹展颜一笑。

    黛玉却只微微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满目皆是忧愁倦怠。

    她恹恹地垂下眼帘,轻声道:“你来了,我今儿个身上不好,懒怠动弹,你且回去罢。”

    那声音如冰凌相击,清泠泠的,不带一丝烟火气。

    宝玉一怔,这才发觉黛玉神情哀伤,眼角犹有泪痕。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她手中紧握着一封书信,当下不假思索,一把便抢了过来。

    “宝玉。”

    黛玉神情大变,又惊又怒,嗔道:“你这是做什么?快还我!”

    宝玉却不理会,匆匆将那书信看完,方才恍然:

    “原是姑父病了?妹妹怎不早说?”

    “还我!”黛玉不答他的问,只急切地夺回书信,小嘴微撅,恼道:

    “你且回去,我心里烦得很。”

    “好妹妹,你别恼,我原是与你说笑呢。”

    宝玉见她恼了,登时慌了神,忙道:

    “姑父的病,你也别太忧心。赶明儿我去回禀老太太,请她出面,从太医院请几位最好的大夫,务必尽心,去扬州给姑父诊治。

    妹妹只管安心在这儿等着,待过了冬,扬州转暖,姑父自然就好了。”

    他这话的弦外之音,却是盼着黛玉莫要回扬州去。

    黛玉闻言,一双烟眉微微挑起,不悦道:

    “扬州富庶繁华,我父亲又是巡盐御史,什么良医良药没见过?至于我父亲若真个病笃,我难道不该回家奉养尽孝么?”

    她此刻心烦意乱,偏生宝玉又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又冒冒失失抢她的信,心头愈发不快。

    女孩子恼了时,对方一言一行都是错的,何况宝玉今日这般不解人意。

    “好妹妹,我……”宝玉还要再说。

    一旁的紫鹃看不过,忙上前道:

    “二爷,今儿我们姑娘心里不痛快,您就别再搅她了,省得姑娘更烦。

    您总说要帮忙,若只是空口说白话,岂不叫姑娘失望?”

    宝玉面露惭色,嗫嚅片刻,只得讪讪道:

    “罢了,妹妹好生歇着,我……我先回去了。”

    说罢,满心失落,怏怏而去。

    一路走着,他脑海中一会儿浮起林如海的病,一会儿又浮起黛玉那楚楚动人的风姿。没来由地,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林妹妹如今只有姑父一个亲人。若是姑父有个好歹,她岂不就没了去处,只能长住府中?

    那时节,自己岂不是能与妹妹日日厮守?

    这念头一冒出来,宝玉自己都觉得羞愧。

    可不知怎的,一见了黛玉,他便情思缠绕,这话便不由自主地往外冒。

    ……

    待宝玉去了,黛玉想起自己的孤苦,又想起他方才的鲁莽言行,悲从中来,忍不住垂下泪来。

    她并不曾放声痛哭,只静静坐在那儿,任泪珠儿无声滑落。

    那泪是清透的,仿佛山间初融雪水,一点一点洇湿了衣襟。

    烛光映在她脸上,将那一痕泪照得晶莹剔透,越发衬得她整个人清冷出尘,如霜如月,似真似幻。

    紫鹃在一旁看着,心疼得不行,却也不敢多劝,只轻轻递过帕子。

    待黛玉泪意稍收,紫鹃方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