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自贾政进工部做主事以来,宋克兴便是他的直系上司,仕途之上,多承照拂。
前日宋克兴着人传话,邀贾政今日过府一叙。
贾政自然欣然应允,在家中精心收拾一番,便匆匆赶来。
“存周近来清减了些。”宋克兴含笑打量着贾政,言语间满是关切,“可见为官不易,对你这个书生来说,着实劳心费神了。”
贾政闻言,感激涕零,心头一暖,赶忙躬身道:
“学生平日多蒙大人提携关照,如今身负皇命,正是上报君恩、下抚黎庶之时,岂敢辞劳苦?唯望日后勤勉奉公,不负大人栽培之情。”
说罢,他恭恭敬敬给宋克兴奉上一盏茶,双手稳稳托举,表情诚挚庄重。
这一切宋克兴都看在眼里,心下颇为满意,那个念头也愈发笃定。
自二人相识以来,宋克兴便有意着意培养贾政,为的是在勋贵之中,种下一颗属于文官的种子。
如今看来,这番苦心没有白费贾政虽出身勋门,却无半分骄奢之气,反倒谦逊有礼,可见是我辈中人。
宋克兴不再客套,神色一正,徐徐道:“今日请存周过府,除了叙旧谈心,还有一事,需存周留意。”
贾政微微一怔,随即正襟危坐,凝神倾听。
宋克兴轻轻抿了口茶,放下茶盏,眉头微蹙,待气氛烘托得恰到好处,吊足了胃口,方才缓缓道:
“贵府有一杰出子弟,名唤贾瑞,字天祥。此子才情出众,我与几位老大人皆甚为赏识,他日必是龙驹凤雏,青出于蓝。
贵府有此等子弟,实乃幸事。望存周日后多多关照,莫要埋没了人才。”
他言辞恳切,意在贾政心中埋下一颗扶持贾瑞的种子。
“这……”贾政大为惊讶,脸色一变。
他素来疏于俗务,府上众多后辈子弟,他未必尽知。
贾瑞此人,他从未过多留意。
此刻骤然听闻此言,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得尴尬道:
“学生竟不知此事。待回府细细查访,再做定夺。大人既然如此看重,这位后生必是可造之才,学生自当用心留意。”
宋克兴含笑道:“府上人口众多,繁杂纷乱,可真堪大用者,寥寥无几。这贾公子乃是璞玉浑金,你可切莫等闲视之。”
贾政忙道:“大人金玉良言,学生铭记于心。”
此刻他虽尚不知贾瑞是何等样人,心中却已充满好奇,盼着早日一见究竟是怎样的人物,竟能让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探花如此青睐有加?
……
贾珍在天香阁与秦业周旋,贾政在宋府受教,荣国府的孀妇李纨,却在镜前暗自神伤。
她望着镜中那张依旧青春姣好的面容,却懒于梳妆,心中泛起阵阵悲凉。
数年前,李纨也是名门闺秀,父亲官居国子监祭酒。
碧玉之年,她嫁给了十四岁便进学的荣国府嫡传贾珠。
彼时的她,像一朵盛开的鲜花,容颜娇艳,身段婀娜,清秀温婉间,难掩与生俱来的贵气。
两府上下,上至老太君,下至洒扫丫鬟,无不赞誉有加,都道这位新妇福泽深厚,一生富贵。
可谁知,兰儿尚在腹中未及出世,便天崩地裂贾珠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婆婆痛失爱子,自此视她母子如无物,将全部心血倾注在小叔子贾宝玉身上。
贾兰虽被众人夸赞聪慧过人,可身边没有顶门立户的成年男儿支撑,终究是孤木难支,一场空罢了。
念及于此,李纨幽幽叹息,心中愈发凄楚。
本已心如死灰,只默默度日。
可前几日,遇到了贾瑞。蒙他指点,还治好了兰儿的顽疾,让她这个做母亲的,心中既喜且忧。
听说昨日他祖父被东府的蓉哥儿气倒,不知如今情形如何了?
正自思忖,贾兰小步走了进来,先向母亲行礼,方老实禀道:
“母亲,老祖宗今日在荣庆堂摆下家宴,二叔叔、二婶子,还有几位姑姑都去。老祖宗特意说了,让咱们母子也一道赴会。”
贾兰满脸谨慎,不似公子,倒像是贾府的管家。
甚至比他大好几岁的贾宝玉,都比他天真烂漫得多。
孩子的少年老成,往往源于生活的辛酸。望着儿子这副小大人模样,李纨心头一疼,轻轻抚着他的头,温言道:
“既是老祖宗盛情,那便稍作收拾,我同你一道前往。”
其实李纨是不愿去的。每回这等家族宴会,到头来总是贾母百般宠爱宝玉的场面,叫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只知道疼宝玉,可还有人记得死去的珠哥儿么?
只是她身为晚辈媳妇,礼法所在,长辈既邀,岂能推辞?
略作迟疑,李纨又低声问贾兰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