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合拢了一些,但没完全合上。枯枝自己不想活了,它觉得自己没用了,长不出杖了。
赵大锤把另一块土精也按上去,两个人的光合在一起,光很强,强得刺眼。裂缝在光里合拢了,合得很慢,像伤口在长肉。枯枝的叶子黄了,又绿了。果子掉了一颗,又长出一颗。它活了,但它不想当杖了。它想当树,一棵普通的树,长在窝棚门口,给灵儿遮阴。灵儿摸着它的叶子。“好,你就当树。”
祝龙站在水潭边,看着这一切。金蚕蛊王在他心口鼓鼓地待着,不动。他摸着心口,想着狗剩的刀,想着灵儿的树,想着王石头和赵大锤的土精,想着阿兰的手,想着青翎的星。都在,都活着,但都有伤。伤要慢慢养,急不得。
他抬头看天。天上有云,云后面有光,是青翎那颗星的光。它在云层上面,亮着。青翎在星上,也在云层上面,看着他们。他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星亮了,又灭了,又亮了。她在眨眼。他笑了。
金蚕蛊王在他心口轻轻地蠕动了一下——不是跳,是蠕动,像一个人从梦里笑醒了。它梦到了婆婆,婆婆在给它喂花蜜。花蜜很甜,它吃得很开心。它在梦里笑,笑得心口一颤一颤的,传到祝龙心里,暖暖的。
祝龙把手按在那里,让它感觉到他的心跳。它感觉到了,不动了。它在睡,在消化,在做梦。梦里有婆婆,婆婆在喂它,喂它吃刚采回来的花蜜。它吃着吃着,就长大了。祝龙摸着心口,温温的。
狗剩走了七天了,还没回来。阿兰每天傍晚站在山梁上,看着那条下山的路。路上没有人,只有风,和风里的落叶。她站一会儿,转身回去,做饭,洗衣裳,编竹筐。她编到第二十三个竹筐的时候,山梁上出现了一个人影。很小,很远,走得很慢。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影一点一点变大,一点一点变清晰。
狗剩回来了。他光着脚,背着背篓,背篓里装着两把刀。不是原来的那两把,是新打的。一把长,一把短,长的和旧刀一样长,短的和新刀一样短。刀鞘是新的,黑漆漆的,没上光。他把长刀从背篓里拿出来,递给祝龙。“刘铁匠说,这把给你。用那块铁矿石打的,矿石不够打两把,只能打一把长的和一把短的。长的给你,短的他自己留着。”祝龙接过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是白的,白得像老虎的牙。刀身上有一道血槽,槽底是暗红色的,像干了的血。他把刀插回鞘里,挂在腰间。
狗剩把短刀从背篓里拿出来,插在自己腰间。一长一短,一左一右。他把旧刀从背篓里拿出来,用布裹了,塞进窝棚里的柜子下面。“留着,以后用。”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围在水潭边。狗剩把两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长刀的刃很利,短刀的刃也很利。他用拇指摸了摸刀刃,割了一道口子,血冒出来。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一下。阿兰把左手伸出来,五根手指头张着,让狗剩看。“好了。”狗剩看了一眼,点头。“好了。”灵儿把枯枝指给他看。枯枝断了,又活了,长成了一棵树,小小的,只到她的腰。狗剩摸了摸树叶子。“活着就好。”王石头和赵大锤把土精吐出来给他看。土精是透明的,像一颗露珠。狗剩看了看,点头。“干净了。”祝龙把心口给他看。狗剩看着他的心口,看了很久。“它还睡着?”祝龙点头。“睡着。”狗剩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摸刀。
那天夜里,祝龙没有睡。他坐在水潭边那块石头上,把手按在心口。金蚕蛊王鼓鼓地待着,不动。他在想狗剩的刀,想灵儿的树,想王石头和赵大锤的土精,想阿兰的手,想青翎的星。都在,都活着。伤在养,日子在过。
他抬头看天。天上有星,青翎那颗在最亮的地方。星亮了,又灭了,又亮了。她在眨眼。他笑了。金蚕蛊王在他心口轻轻地蠕动了一下,像在梦里笑。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泛起了鱼肚白,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祝龙看着那道光,等着天亮。他摸了摸心口,温温的。金蚕蛊王在睡,在消化,在做梦。梦里有婆婆,婆婆在喂它,喂它吃刚采回来的花蜜。它吃着吃着,就长大了。
祝龙闭上眼。他睡了。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