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蚕蛊王终于动了。它在祝龙心口缓缓地、沉重地舒展了一下,像一个人从漫长的午睡中醒来,伸了个懒腰,但没有急着睁开眼睛。它知道要做什么,但它不急。急也没用。
“开棺。”祝龙说。狗剩把两把刀插在棺盖的缝隙里,用力撬。王石头和赵大锤把土精按在棺盖的两边,用土精的力量往上顶。阿兰用左手按住棺盖的一角,右手按在刀柄上。灵儿把枯树枝插在棺盖中央,花苞的光照在棺盖上。青翎站在棺材的另一头,用翅膀压住棺盖。
“一,二,三——起!”
棺盖动了。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越来越大,黑雾从缝里涌出来,浓得像墨,热得像火。那东西从棺材里坐起来了。骨架,金色的,三丈高。它的眼窝里没有眼珠,有两团黑雾,在转。它看着祝龙,看了很久。然后它张开嘴,没有声音,但祝龙听到了——饿。
金蚕蛊王从祝龙心口游出来了。这次不是猛地一下,是很慢,像一条蛇从洞里爬出来。它游到祝龙手心里,停了一下,然后顺着棺盖的缝隙,游进了棺材里,游进了那具骨架的身体里,游到心口那团黑雾前。它张开嘴,开始吃。
黑雾被它一口一口吞下去。它吃得很慢,不急,像吃一顿家常饭。黑雾在挣扎,在收缩,在反抗,但金蚕蛊王不怕。它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恨,这点不算什么。骨架开始抖,眼窝里的黑雾在散,从浓变淡,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它不饿了。它躺回去,躺在棺材里,不动了。
金蚕蛊王从棺材里游出来,游回祝龙手心里,停了一下,然后钻回他的心口。它撑了,鼓鼓的,像吃饱了的蚕。它在祝龙心口慢慢蠕动,像在消化,像在回味。
骨架的颜色从金色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暗灰,像一块被火烧过的木头。它死了,彻底死了。不是被杀的,是被喂饱的。高天原喂了它几百年邪念,金蚕蛊王一顿给吃完了。
棺材碎了。石棺从棺盖开始裂,裂到棺身,裂到棺底,碎成粉末。骨架也碎了,碎成骨灰,和地上的骨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它的,哪是别人的。
洞里的暗红色光灭了。那些嵌在洞壁上的石头失了颜色,变成普通的石头,灰扑扑的。洞底不再热了,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海水的腥味。风从洞口灌进来,凉的,新鲜的,不再有那股腐朽的甜味。
祝龙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金蚕蛊王在他心口鼓鼓地待着,一动不动。它在消化,消化那些吃下去的邪念。
青翎走过来,蹲在祝龙面前,把手按在他心口。她感觉到了金蚕蛊王,鼓鼓的,圆圆的,像一个蚕茧。“它要睡了。”青翎说,“它吃了太多,要消化很久。”
“多久?”祝龙问。青翎摇头。“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十年,可能一辈子。”
祝龙把手按在心口。金蚕蛊王还在动,很慢,像在梦里翻身。它听得到他说话,但它没有力气回答。祝龙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那里,让它知道他在。
狗剩把两把刀插回腰间,看着那堆骨灰。“这就是最后一个?”祝龙点头。狗剩沉默了一会儿。“打完了?”祝龙看着洞外。天上有光,不是太阳,是青翎那颗星。它亮了,亮得刺眼。
“打完了。”他说。
他们爬出洞口。岛上的石头不热了,凉丝丝的。草还是黄的,但风一吹,草秆里冒出一点绿。岛活了。海也活了,水从墨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碧绿。天还是灰的,但云薄了,能看到太阳的影子。
阿兰站在海边,看着那片碧绿的海。她没见过海,这是第一次。海很大,比天还大。她看了很久,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灵儿抱着枯树枝,枯树枝上的花全开了,白花瓣,金花蕊,在风里轻轻摇。那些小东西从花瓣里爬出来,顺着枯枝爬到阿兰手上,爬到祝龙肩上,爬到青翎翅膀上。它们到处爬,像在认新家。它们在岛上住了下来,在石头缝里,在草根底下,在那些刚冒出来的绿芽旁边。
王石头和赵大锤把土精含在嘴里,土精的光从嘴里透出来,照在脸上。他们的脸在光里显得很年轻,像二十岁的年轻人。
狗剩蹲在海边,用海水洗脚。脚上的冻疮已经好了,疤掉了,露出新皮,嫩嫩的。他把脚从水里抽出来,踩在沙滩上,沙子在脚趾缝里挤来挤去,痒痒的。他笑了,很少见的笑。
青翎飞上天。她飞得很高,飞到云上面。那颗星在她身边亮着,是她自己的星。她看了一会儿,又飞下来,落在祝龙旁边。
“不回去?”祝龙问。青翎摇头。“等你们到家了,我再回去。”
祝龙没有说话。他看着东边的海,看着海上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