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看的是日记。
复印件的纸张已经发黄,字迹是圆珠笔写的,笔触稚嫩,一看就是年轻女孩的手笔。
镜头缓缓推近,推到了江夜的脸上,只见其眼睛正在逐行扫过这些文字。
日记的前几页,写的是一个从农村来到大城市的年轻姑娘。
她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和期待,字里行间全是天真的憧憬。
“今天是我来这个城市的第三十七天,我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老板人很好。”
“城里的灯好亮,比我们村里的星星还亮。”
“我一定会在这里扎下根的,我还会租一间有窗户的房子。”
“窗户要朝南,这样冬天就不会太冷了。”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还写错了,被她用圆珠笔划掉重写了。
江夜的嘴角还挂着戏谑的笑容,随手翻开了下一页。
这一页的日期跳了很远,字迹忽然变了,不再是之前带着期盼的稚嫩了,而是歪歪斜斜,很像是手在发抖时写下的。
“他们骗我说是去做服务员。”
“不是的。”
“那个地方根本不是餐厅。
“灯很暗,音乐很吵,有很多男人在笑。”
“我想跑,但门被锁了。”
再翻一页,字迹开始潦草,有些地方的墨水被水渍晕开了,分不清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男人他叫林震他他喝了很多酒”
“那晚过后,我”
这一页到这里就没了,但结尾的欲言又止对一位在罪恶中长大的人来说,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了。
江夜翻页的手停了下来,眼睛定在了“林震”。”
片场中的工作人员们纷纷屏住了呼吸。
因为他们已经看到了江夜脸上的表情变化。
只见他脸上的戏谑的笑容陡然凝固了,就这么挂在嘴角,没有消失,但其眼中的光,却在一点点的熄灭。
紧接着,他拿着报告的右手开始颤抖起来,起初是手指,随后蔓延到整条手臂。
纸张在他的手中发出了“哗啦啦”的声响,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急促。
他颤抖着手,又翻开了复印件的最后一页。
“医生说我怀孕了。”
“我想过不要。”
“可是可是它在动。”
“它在我肚子里动了一下。”
“我不能杀它。”
“它没有错。”
江夜的瞳孔骤然一缩,随即直接长身而起,可由于此刻的呼吸太过急促,以至于双腿都没了力气。
他双膝一软,整个人再次跌回了椅子里,皮椅“咚”的一声,向后滑了半米。
他看着捏在手中的复印件和报告,眼神中交织着难以置信、荒诞、恶心,以及发自内心的滔天恨意。
“妈妈”江夜的嘴唇蠕动,轻声呼喊着。
“妈妈”他又叫了一声。
这一声比上一声重了些,带着颤音,带着破碎。
“妈妈妈妈妈妈”
他开始反复地念着这两个字,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越来越失控。
监视器后面,齐渊的身体前倾了些许,眼睛亮了起来,瞳孔中映着屏幕上江夜的脸,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这段台词不在剧本上。
剧本上写的是顾深在看完报告后沉默良久,然后砸碎桌上的摆件。
可江夜却自己加了这段。
齐渊没有喊停,反而在心里疯狂地叫好。
对,对,对。
就是这个。
一个三十年来只为复仇而活的男人,在发现杀母仇人是自己亲生父亲的那一刻,他不会先愤怒。
因为他的世界塌了。
他所有的信仰、所有的支撑、所有的意义,全部在这一秒钟内化为乌有。
他此刻叫妈妈,也只是在求救而已。
因为“妈妈”这两个字,是他这辈子身处深渊中的唯一的锚点。
可现在这个锚点断了,他就只能朝着无底深渊坠落而去。
下一秒,江夜猛地抬起右拳,狠狠砸向了办公桌上的一个玻璃摆件。
“砰!”的一声,玻璃碎裂,碎片四溅,有几块飞起来的玻璃碴划过了他的手背。
虽说道具组事先在摆件内部做了减薄处理,又在江夜的手背上贴了一层肉色的防护膜,可玻璃碎裂的力度还是太大了,有几块尖锐的碎片还是刺穿了防护膜,扎进了他的皮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