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看着溪水中自已的倒影。
月光下的水面上,映出了一张苍白的脸。
其中半边脸是天山派温润师弟的模样,另外半张脸上,却还沾着刚才杀人时溅上来的血迹。
他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然后猛地伸出手,一掌拍碎了水面上的倒影。
水花飞溅,碎了一地银光。
江夜双手捂住了自已的脸,指尖扣进了额头的发缝之中。
他整个人弓着背,蜷缩在冰冷的溪边,肩膀在无声地耸动着。
他不敢让自已发出声音。
因为他怕自已一旦叫出来,这股杀气就会跟着传回天山,而他这双沾满血腥的手,就会脏了天山的白雪,更会脏了师门的温情。
是的。
自始至终,我就只是一只自私自利的可怜虫而已。
我配不上这些东西,却又贪婪地想据为已有。
我有罪。
请责罚我吧!
请杀了我吧!
请宽恕我吧
张三坐在监视器后面,紧紧咬着嘴唇,齿缝之间已经渗出了血丝。
他能看到镜头里江夜的肩膀正在不停的抖,能看到他蜷缩在溪边的身影有多渺小。
这种无声的自我折磨,远比嘶吼和痛哭来得更让人难以接受。
他不敢喊停,因为他怕这口气一旦断了,就接不回来了。
镜头中的江夜就这么跪在溪水边,把冰冷的溪水一捧一捧地往脸上泼,冲洗着脸上的血迹和泪痕。
直到手指失去知觉,直到嘴唇冻得发紫,他才慢慢放下手,直起了身子。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已经泛白的天际线。
天要亮了。
他必须回去了。
他必须要在所有人醒来之前,把自已变回之前温润又无害的师弟。
江夜站起身来,拖着有些僵硬的双腿,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雪地上,留下了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咔。”张三终于低声喊了出来。
他压低了一下帽檐,刚好挡住了自已通红的眼眶,声音闷闷的。
“过了,收工。”
“明早凌晨,准备下一条。”
天将破晓。
剧组的工作人员们顶着厚厚的黑眼圈,和连天的哈欠声,完成了转场。
这一场戏的场景,重新回到了天山派的弟子宿舍内。
这是一个由旧木屋改造的内景棚,窗户上贴着白纸,晨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
一夜未眠的江夜,已经换好了白色的天山派弟子服。
脸上的血污被洗净了,头发也重新束好。
他坐在木床上,闭着眼睛,调整着自已的呼吸。
从一个杀人的修罗,切回一个温和的少年,这种转换对别人来说,需要很长的准备时间。
但对于江夜来说,只需要几次呼吸即可。
因为他在系统空间里,已经经历了这种切换无数次。
白天是人,夜晚是鬼。
这既是洛长歌的日常,也是江夜自已的日常。
“各部门就位了!”张三的声音传来,“《青崖白鹿》,第三十一场!”
“a!”
场记板落下,镜头对准了房间的木门。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叩门声。
“咚咚。”
“长歌!起来了!今天要练剑了!”
陈宇的声音爽朗,中气十足,带着大师兄特有的催促。
躺在木床上的江夜闻言,眼睛猛地睁开。
他的瞳孔里,还残留着在后山密林中的戾气和惊恐。
这种被人从深渊里拽回人间的惊悸,让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这是在场众人都没有想到的小细节,却被江夜用演技自动补全了。
果然,一名好的演员,是能让角色长出血肉的。
可就是一个眨眼的功夫,他脸上的阴郁就全部收敛了回去,反而换上了一副温润的笑容,甚至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
三年的天山派生活,已经足够让他对生活展露出笑意。
他从床上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嘴角含着笑,开口应道:“来了来了,大师兄,别催了。”
声音柔软,语调散漫,跟之前在雪地里杀人的恶鬼判若两人。
可就在他转身去拿挂在墙上的木剑时,背对着门口的一瞬间,他的脸上带上了一道一闪即逝的惊恐。
这个“差点被人看穿”的后怕的微表情,只存在了不到半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