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吕不良哑声喊道。

    他看着画面中这位孤独的帝王，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可江夜的表演，还没有结束。

    剧情推进到了伪朝最艰难的时期。

    国库空虚，粮草断绝。

    连年的征战，已经耗尽了这片土地所有的生机，大军也即将面临哗变。

    面对这样的绝境，宋灵依旧没有放弃。

    他脱下了龙袍，换上了一身粗布麻衣。

    这一刻，没有了帝王，只有一位正在田间耕作的老农。

    拍摄地就在剧组临时挖出的一方土坑内。

    土坑里，已经灌满了泥水。

    在这本就寒冷的时节里，江夜就这么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泥水里，手中拿着锄头，一下一下地翻着地。

    动作虽然生涩，却充满了力量。

    他没有丝毫的偶像包袱，任由泥浆灌满全身，糊住了脸，眼神却格外坚毅。

    他在用自已的行动告诉所有人，这片土地还没死。

    只要他们的王还在，大宋就不会倒。

    剧组内不管是年轻演员，还是老一辈的演员，看着这一幕，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他们自诩敬业，可跟江夜一比，简直就是过家家。

    这场戏拍完，江夜从泥水里走出来时，冻得嘴唇发紫，脚背通红。

    可他却还在跟导演讨论着下一个镜头，和需要调整的细节。

    “导演，我觉得刚才那个眼神还是不够狠。”

    “宋灵在这种时候，不仅仅是在耕地，更是在跟老天爷抢命。

    吕不良看着这张满是泥污的脸，又看了看他冻得通红的脚，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这个疯子。

    他真的是在用命演戏。

    拍摄继续。

    剧情来到了宋灵与正统帝王的最后一次隔江对峙。

    江面上大雾四起，人间白茫。

    江夜饰演的宋灵，和楚雄饰演的正统帝王，分别站在两岸的船头。

    没有千军万马，只有这两位纠缠了一生的宿敌。

    他们没有交手，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隔着这层蒙蒙的雾气，遥遥相望。

    镜头给了两人几个面部特写，且在两人之间来回切换。

    江夜的眼神，平静如渊，里面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有不甘，有疲惫，有仇恨，也有不死不休的决绝。

    楚雄的眼神则复杂得多。

    有胜利者的傲慢，有对失败者的怜悯，还有一道未曾表露出的敬畏。

    这一眼，跨越了江面，熬过了时间，追过了岁月。

    几十年的恩怨情仇，都在这无声的对视之中，钉上了一个锚点。

    “咔！”

    这场对峙戏一条过。

    楚雄走下船，来到监视器前。

    他看着屏幕中的回放，江夜最后的眼神，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厉害。”楚雄指着屏幕，竖起了个大拇指，语气敬畏，“好小子，这给演的。”

    “我觉得他才是真龙。

    “我这个正统，反倒成了陪衬。”

    吕不良得意地笑了笑，跟着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夜幕降临，剧组回到了洛城宫廷的内景。

    今天的最后一场戏，将在这内景里进行拍摄。

    大殿之内，空空荡荡，四下无人。

    江夜独自走入殿中，步伐缓慢。

    他走到了一面布满灰尘的铜镜前，准备卸下身上的甲胄。

    可当他抬起头，看到镜中的自已时。

    他愣住了。

    镜中的人鬓角已经全白了，白发散落下来，刺痛着他的双眼。

    五十年的戎马生涯，五十年的宵衣旰食。

    从江州县衙拔刀算起，他在这条死路上狂奔了半个世纪，一步都未曾停下，一刻也未曾松懈。

    他以为自已能逆天改命，以为自已能再战十年，还能亲眼看到一个饿不死人的世界。

    可结果呢？

    兄弟快要死绝了。

    粮草几乎断绝了。

    大厦也将倾了。

    他还是被时间追上了。

    他终究还是要败给了这天命。

    注定一事无成。

    江夜看着镜中的自已，嘴唇微微颤抖着，慢慢抬起手来，抚摸着镜中这张苍老的脸。

    然后，他嘴角扯动，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笑容里全是凄凉和嘲弄，是对这五十载岁月的嘲弄。

    他笑自已这荒唐可笑的一生，笑自已这可悲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