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薛钰走了进来。
“皇上。”看着帝王那清隽瘦削的背影,她轻轻开口,温柔地劝说,“天色不早了,祭奠方贵人的事,让宫婢来做,您早点休息吧。”
最后一枚纸钱燃尽,火光映在帝王不辨情绪的眸底。
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没有回首。
他缓缓开口,嗓音干哑而冷冽:“朕迎娶你为皇后,给薛家无限荣宠,为何你还要置方桃于死地?”
薛钰蓦然一愣,一向温婉的脸庞神色突地变了。
“皇上此话何意?难道您怀疑臣妾谋害方贵人?皇上冤枉臣妾,方贵人腹中有皇嗣,就算是给臣妾一百个胆子,臣妾也不会对方贵人不利。”
一张密折冷冷地扔在了她面前。
萧怀戬低声冷笑起来。
自方桃落水溺亡那一日起,他便已有了疑心,五具劫匪的尸首打捞上岸,查出其身份籍贯,顺藤摸瓜,查清其中头领生前所有打过交道的人。
其中就有一个顶着假戒疤的男人。
萧怀戬立掌挥手,沉声道:“带进来。”
侯在殿外的人将一个鹰眼男人拖了进来。
他受过酷刑,面目青紫,身上血迹斑斑,看上去已经丢了大半条命。
薛钰双腿一软,扶着身旁的椅子,慢慢坐了下去。
人证物证都有,根本不必多说,鹰眼男人很快被拖了出去,殿内又恢复了清冷死寂。
看着殿内那尊黑黝黝的冰冷棺椁,薛钰越发觉得头皮紧绷,脊背发凉。
方贵人死了,皇上此举,分明是想要她来偿命。
薛钰暗暗咬紧了唇。
她是出身世家的贵女,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后,无论身份地位,哪一点不比身份低微的方桃强千倍万倍?
况且,自崔家落魄后,薛家一跃成为世家之首,当初皇上立她为后,正是为了平衡朝堂势力,安抚世家。
她知道萧怀戬心有所图,他意欲分化世家权势,改革朝廷所积弊端,肃清世家贪腐之状,推行科举,提拔寒门士子,笼络天下英才,开创太平盛世。
前朝后宫,息息相关,她可以以薛家为保,辅佐他成就宏图大业,做一个青史留名的千古明君。
贤名美誉,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方贵人那样一个粗鄙无识的乡野村姑,她什么都不懂,能帮得上他什么?
进宫时,他曾与她立下约定,他会给她皇后之位,却不会尽丈夫的义务,她表面应下,早已暗中筹划除掉方桃之后,再对他徐徐图之。
此时,她只恨没有早点除掉方桃,才让她在他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方贵人已死,皇上即便杀了我为她报仇,也无济于事,”薛钰冷静地说,“我与皇上毕竟夫妻一场,还请皇上三思。”
夫妻一场。
这几个字眼深深刺痛了萧怀戬。
方桃屡屡救了他的性命,他却从未知恩图报,相反,就因为她身份低微,他曾践踏她的尊严,无视她的哀求,甚至使出下作伎俩逼她离开周家。
他以为自己从不会在意她,执意留下她,也不过是为了绵延皇嗣。
他从未想过给她一个妻子的身份,他觉得她不配。
卑微如蝼蚁,如草芥的人,却善良到愚笨的境地,一头驴,一只鸡,都被她视为珍宝,长春殿里每一个宫婢的性命,都是威胁拿捏她的最好筹码。
她从无害人之心,更不会像皇后一样,害死数条人命,还毫不在意。
萧怀戬痛苦地闭上眼眸。
事到如今,是皇后一个人的过错吗?
他本以为后妃会相和,立后纳妃,也不过是为了制衡朝堂,巩固皇家权势。
可从没想过,宫闱争斗,会将方桃置于何等危险的境地。
意外吗?又怎会意外?
权势之争,内宅之斗,从来都是没有硝烟的斗争,只是身为帝王高高在上,将立后纳妃视为制衡手段,将女人做为自己的附属,一心只以朝政为先,根本未曾真正放在心上。
改革积弊,有的是其他方法,他为何要选择这条捷径?
如果他没有执意把方桃留在宫中,她现在也不会丢掉了性命。
罪魁祸首,不是皇后,而是他。
事到如今,他才知道,他的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方桃一人,不是因为她是他的解药,也不是因为她适合为他诞下皇嗣。
就是那个笨拙的,无知的,善良的,身份低微的乡野村姑,那个原原本本的她,是他最在意的。
他被身份地位,被帝王大业蒙蔽了双眼,他醒悟得太迟,发现得太晚,这世上,最蠢笨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失去才懂得珍惜,可此生,他再也没有了拥有的机会。
许久后,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