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贞向彭苒走去。
近看才发现,那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茶色的蛤蟆墨镜、平檐帽子,一身板正的工人装扮。
看他伸手在空中摸来摸去的样子,似乎眼睛不太好;在室内也戴着这样的墨镜,大概是个盲人。
可这念头只在芮贞脑中闪了一下,就被她打消了。
因为这男人虽摸得手忙脚乱,落点却始终精准--几乎都在彭苒的一双雪白的手上。
而彭苒垂着脸,身体瑟缩着,似乎在做着轻微的躲闪,可无论她躲到哪里,男人的手都会在不久后又追着摸上来。
芮贞走到男人身后不远,听见他说:“同志,你这油瓶怎么拿不稳?你把我的油漏得到处都是,不会给我缺斤短两吧?你不能因为我瞎就蒙我。我眼睛虽然瞎,但手上是有斤两的。我摸摸,我摸一下就知道你给没给我缺斤短两。”
他说着,爪子又爬到彭苒的手上去。
彭苒脸色煞白,道:“同志,你别这样,你要多少油,我这……这都是有数的,我是,是国家的……不会少给你的。”
“你看你这小姑娘,打个油慌什么,新来的吧?你不用急,我帮你扶着油瓶,你慢慢倒,慢慢倒。”
“不需要你,你别,别这样……”
“你看你!又弄出来了!唉……”
他们说这话时,声音并不大,加上卖油区在供销社的最角落,两人聊的也是关于打油的话题,所以没人会额外留意。
如果不是芮贞认识彭苒,她也根本不会意识到这里竟发生着这样的事。
男人口口声声说自己在帮忙,令一切看上去,的确像一个年轻的卖油售货员业务不熟练,给一个身体不方便的残疾人添了不少麻烦。
可芮贞毕竟是现代社会来的,对人心的丑恶见得多了。这种事,就算旁人察觉不出,当事人也一定能清楚地感觉到不舒服。
彭苒脸上的惊恐就说明了一切。
芮贞料想,这份工作对她来说一定来之不易,背后少不了彭慧的安排和叮嘱,她才如此逆来顺受。怕的,不过是失去这份工作,或是将事闹大,牵连彭慧和当干部的姐夫。
芮贞想到这,突然心一沉,顿住脚,跟冯的丫说:“你在这等着我,我马上回来。别乱跑!”说完,拐去了门口。
不久后,芮贞挎着篓子,二话不说就走到卖油区拍了拍油缸道:“同志!我要买油!”
一听这个利落的声音,彭苒倏然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随即,又被一种巨大的劫后之喜填满。
“好的好的,我很快!”
彭苒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立刻推开男人的手,又拿起一旁的抹布,擦了擦油瓶和漏在虎口上的油。
芮贞轻轻垂下视线,见男人的一双手上也沾着油,竟亮晶晶的,她哼笑一声,向男人的肩边凑了凑,若无其事地低声问道:“怎么了?没本事娶媳妇就出来摸别的姑娘,饭不好吃,想吃枪子了?”
“我摸谁手了?我摸谁手了?”
男人的脸微微摆了一下,眼镜上的粗眉立刻坠下来,斥道:“你这个同志,年纪轻轻的,怎么胡说八道呢!”
他语气虽强硬,声音却压着,显然是不敢声张。
芮贞都被逗乐了,一张笑脸凑到他眼镜底下晃了晃说:“你看出我年轻啦?我美吗?比起你这摸了人后亮晶晶的酱焖猪爪子呢?哪个美?”
“同志,请你自重!”男人生气地指指自己的眼:“请看!我是个残疾人,眼睛看不见,还有这个!”
他说着从两腿之间拿出一根拐棍,“看到了吗?拐杖。”
“我天生视力残障,一点也看不见,平时不小心摸到什么,我也没法分辨。你说我摸了别人的手,是,从理论上,存在这样的可能,但我又看不见,哪能知道是手还是脚,是男还是女?你不要欺负我们盲人。”
芮贞道:“你眼不好是吧?我看你眼不好就是因为丢人现眼才不知道把眼珠子丢哪的!你再跟我装一个试试!”
“哎你这同志!你这是说的啥话?你,你怎么歧视残疾人呢!”
这话一出,周围有几个人望过来。
一看,一个拄着拐棍的盲人正面带怒色,都下意识认为是弱势群体受了欺负,开始议论纷纷,又对芮贞指手画脚。
“小同志,都是爹生娘养的,你不好这样欺负人啊!”
“是啊,出来买东西,就让一让残障人士嘛。积德行善也是为了自己,不然小心遭报应。”
“就是就是……”
彭苒一听,赶紧拉了拉芮贞的袖口,小声道:“不要闹大……我没事的,你别管我了……”又摇了摇头。
“好了好了。”男人摆摆手,“我不跟女人计较,油我也不打了。”说完,准备要走。
芮贞却一把拉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