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散尽后,小屋子里又只剩下芮贞跟周战昆两个人。
一时之间,也像散了场的戏园,热闹褪尽,寂寥丛生,连窗户透进来的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每晚陪她说话的小可爱不在了,芮贞只好闷头干活,她拿着一块抹布擦炕上的小桌,早点擦干净,她还要空出时间备课。
要往下搬小炕桌的时候,周战昆正好从厨房出来。
他走来轻轻拨开她说:“我来吧。”
芮贞抬眸看了他一眼,却没说话,只是暗暗闪开一个位置,贴着炕尾,往炕下溜。
周战昆看她要下炕,一只手抬着炕桌,微微用力,腰顺势一弯,把她的鞋捡起来,向她面前掷去。
“给,鞋在这,刚来完那什么,别光着脚踩地。”
芮贞又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心底有什么轻轻浮动起来,却问:“你怎么知道我刚来完……”
“不是你说的吗?来到这个周天。我放假的日子。”周战昆一手把小桌拿下炕,搁稳,又淡淡道:“就是今天。”
视线相撞,芮贞垂下了眼睛。
他又开始关心她了……
芮贞不喜欢这种变来变去猜来猜去的感觉,心里徐徐敲着小鼓,面上只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便跳下地。想去将灶里烧的热水灌进暖瓶。
水烧多了,芮贞添满自己的杯子,还剩个底,索性都加进周战昆的杯子里。
周战昆把小炕桌收好,抬头间,恰巧看到芮贞在给他倒水,嘴角不自觉动了动,他走过去,伸手去拿。
芮贞正小口喝着水,看周战昆的小臂突然从她身后伸过来,像只大蟒蛇似的,光知道钻,也没动静。
她眉头一皱,看了片刻,也没吭声。端着杯子从他眼皮子底下转了个身,走了。
周战昆瞧她一眼,一句谢谢还没说出口,就听见自己胸口坠落了一口气。
……
难办。
芮贞取了本本子坐到桌边,开始为明天去夜校识字班讲课做准备。虽然她在现代上了无数堂课,可这一回,还是令她前所未有的紧张。
就在今晚,杨甜甜的职业之路给她提了个醒。当老师,拿编制,受尊敬,抱上铁饭碗,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在这个年头,能安稳而平静地活着才是一切。
她细细地记录。按照之前所设计的,识字班还是要以做政治宣传为主,只教最高指示和革命标语。比如,“为人民服务”,“打倒美帝苏修”。
认的字,也要从生活里的常用字开始,“尺”,“寸“”、“元角分”,这些都错不了……
芮贞连笔写着,字字昂扬飞舞,好不容易找到点从前备课的感觉,却听见耳边周战昆又咳了起来。
他一边咳着,一边拿来一张白纸,轻轻放到她面前的煤油灯后面说:“这么晚了,别看坏了眼。”
白纸一衬,面前又亮堂了点。
芮贞瞧了片刻说:“谢谢。”又掏出手表看了看道:“你不舒服就先回屋躺着吧,马上就响熄灯号了,我也再备会课就睡了。”
“对了。”她补充说:“你就按赵团长说的,盖上被,捂一捂,出出汗,兴许就舒服了。”
周战昆看了她一会,只道了声好。转身又添了满杯的开水,才往西屋而去。
随手,还帮她关上了中间的两扇门。
芮贞瞄着他的背影突然隐于门后,心里升起种乱腾腾的感觉。
从前跟他两人待在这屋里,聊小说,聊主席诗词,聊他部队的工作和工事防御的对策,一直聊到半夜,她都不觉得怎么。
如今话少了,不过半句来回,却搅得人心不宁了。
她摇摇头,两只食指戳着太阳穴揉了揉,不久,终于再度沉下心来好好备她的课。
可西屋的咳嗽声一会一响,一会一响,熄灯号一吹,更是愈演愈烈,咳得她无法安心。
芮贞抬起脸,攥着笔杆,隔着门往西屋的方向望着,不久,她忍不住高声问:“怎么躺下以后更厉害了?”
对面没声音。
她又低头写字。可一撇出去,手上无力可继,索性将笔一扔,噌地站起来。
芮贞走到西屋门口敲了敲门,说:“我给你冲点冰糖水吧,好吗?你喝点试试。”
“不用了。”他隔着门,低沉道:“打扰你了?”
“没有,我已经弄完了。”
“好。”他说:“我只是有点简单的发烧。不用怕。”
“发烧?”芮贞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马大姐的话,不由得手脚发凉。
她懒得再废话,直接推门进去。
周战昆正坐在书桌前,见她进来,猛地放下开水杯,皱眉道:“怎么还进来了?”
“你烧起来了吗?我摸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