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斌和姑娘一路并肩行走,中间始终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赵苗苗虽然是乡下来的姑娘,但一点也不忸怩,只是安静地走在一旁,胳膊大方地甩着,目光炯炯,嘴角浮着舒展的笑。
冯斌一会摸一把脑袋,一会四处看看。
战场上枪炮轰鸣烈火熊熊,他心无可畏,可此刻是五月的春日,周围静谧安然,雀鸟啁啾,他却像被架在火上烤似的。
不久,觉得当男人这样不行,还是主动跟姑娘说:“赵苗苗同志?你好。我叫冯斌,文武斌,哦,冯是二马冯。”
“冯大哥你好。”赵苗苗说完,抬头笑了笑。
冯斌一愣,又收回脸。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想了一会儿又明知故问:“听说你是赵大哥老乡?”
赵苗苗说:“是呢。一个沟子的呢。”
冯斌语塞了。
不久又道:“听说你挺会炸麻花的?”
“俺们那儿的都会呢。”
“听说你还会搭脉?”冯斌说,“真厉害。”
“这个也不算难呢。”
冯斌彻底词穷了,只好跟着赵苗苗继续往前走。
一路遇见军属区的熟人,老的少的,各个挺着张厚脸皮,瞅着冯斌笑得意味深长。
“出去啊斌子。”有人叫,叫完,两只腮凹进去。一看就是在使劲吸着笑。
冯斌嗯了嗯,“周战昆家炸麻花,去买油。”
“慢点啊,别脚滑。”
冯斌暗骂一句:“滑你哥的!”一脚撇出去,那人屁股往前一顶,笑了笑,大步离去。
刚走到两排院子的岔路口,就听见身后叮铃咣啷一声巨响,冯斌一扭头,看到一只搪瓷盆摔在地上。
一把红色的塑料梳子跟着一面镜子一块掉出来。
冯斌还没看清是谁的,就跑过去,蹲下身帮人捡。塑料镜子里,一张清冷的脸直直地落进来,像照进井水里的一轮皎月。
冯斌看着,心里一滞,傻傻地抬起头,见苗苗也捡起一只牙膏,又扫了扫上面的土,递过去说:“还有这个,沾上泥了,你用之前再冲冲吧!”
“谢谢。”红梳子的主人声音柔淡,也像月光一样冰冰冷冷的。
竟和他的好兄弟周战昆不相上下。
这是最近第二次撞上这个叫彭苒的女人了,冯斌想。
她整理着手里的东西微微撇了撇脸,脑袋后的白色丝巾如同一只硕大的白蝴蝶,正在风里轻轻地振翅。
它已经被芮贞洗得干净皎白,丝毫没有染着血的狼狈痕迹了。
冯斌莫名倒抽了一口凉气,闷头把镜子在自己的军裤上蹭了蹭,又默不作声地搁进她的搪瓷盆里。
彭苒竟浅浅笑了一下,说:“冯斌,你出门啊?”
“你认得我啊?”冯斌惊诧道。
“当然。”彭苒说,“虽然你不记得我了。”
“没,没有。”
冯斌说完,想起上回跟周战昆在市集上揍人时她在人群中清冷的身影,她递丝巾给他擦血时说过一句:“用吧,我叫彭苒。我认得你。”
冯斌从前也不是不认得,只是觉得没必要认得,想到这噌的一下站起来,彭苒也跟着缓缓起身,又问:“你们去哪啊?”
冯斌道:“去买棉籽油。”说完,意识到彭苒端着盆,大概是去洗澡的,可周天部队澡堂不对军属开放,估计,她也是要去供销社附近的公共澡堂洗。
“一道儿吧?”彭苒说。
她说这话时,视线投向了赵苗苗,赵苗苗立刻点了点头,“行呀,俺帮你拿一些。”又说,“俺是刚来的,借住在俺大伯赵礼德家里呢。俺见过你。”
“谢谢。”彭苒依旧是疏浅的,淡淡的,拨了下发丝笑应道:“我叫彭苒。也是借住,我姐姐是彭慧。”
冯斌瞧着两个女人互相说着话,又并肩一块慢慢走起来,心里某种煎熬的感觉淡了一些。
他徐徐吐出一口气,庆幸彭苒的洗脸盆不偏不倚地,偏在这一刻掉落了。
也算是救人水火。
不然他身上的烧灼,还不知要折磨他到何时。
冯斌想着,脸上又升起一抹劫后余生的笑意,走在两个女人的身后,看着一对轻盈的背影,自己的后背上,却又渐渐升起一掌火辣辣的疼。
她拍了他一掌。
为他哭的人是她,推他走的也是她。
他从前不敢去想那一滴泪的意思,最近却总在寂寂黑夜里反复琢磨。
这会儿,更是越想越琢磨不透了。
女人……
春风吹过,冯斌叹了口气,肋间的一颗心忐忐忑忑地跳起来。
这厢,周战昆和赵礼德在院中把棋拍得啪啪响,赵礼德连输两局,到第三盘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