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骑到供销社旁,道路平坦,人也多了起来,周战昆才放缓了力气,自行车终于得以悠然行驶。
芮贞松了松手,冒汗的手心底下,周战昆的白衬衫都被她抓皱了。
不久,他们在供销社门口跟冯斌集合,又一齐往野山奔去。
冯斌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藤编菜篮,把冯的丫放在车前大杠上,用两只有力的胳膊圈着。
他蹬着车问:“你俩干嘛去了?本来以为你们快,要等我们,没想到我俩等了你俩这么长时间!”
芮贞在后座笑笑说:“刚刚遇见你们李师长和齐政委一家了。”
“难怪了,我出门时也看见彭大姐了,哦,还带着她那个妹,听她俩说要去供销社买鞋。”
顿了顿,又皱眉道:“是该买鞋!那姑娘穿了个啥鞋啊,像啥样子!”
这么一回忆,芮贞突然想到刚刚看见彭苒的时候,她不合身的裤子底下,似乎盖着一双短跟的白色皮凉鞋。
里面还穿着一双玻璃丝袜。
她当时只是打量了一眼,只觉得配上这样一套衣服,微微别扭,却也没有别的想法。
她毕竟是现代社会来的,对于这些东西的存在不敏感。
无论是高级的皮凉鞋,还是普通的军用胶鞋,对她来说一律都是老古董。
还不如草编的拖鞋看起来时髦呢。
所以,她刚刚也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双鞋的不合时宜。
这么看来,彭慧对彭苒喜欢的装扮还是很忌讳的,才要带着她去置办合适的行头。
衣服已经换了,该是轮到鞋了。
可彭慧的行为又略显矛盾。
一方面,她顾忌彭苒,厌恶她身上资本家的符号,急着跟她割席。
一方面,又没有抛下她。
所以她才总让这妹妹远远地跟着。
想到这,芮贞对这书中世界的人物又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就像她开始发现周战昆也不只是一个单薄的人设一样,彭慧也绝不是一个扁平的女人。
她也有着她的矛盾,有着她心底的权衡与纠结。
这个世界,越来越精彩了。
冯斌浅浅笑了一下,说:“不过那姑娘长得可比彭大姐秀气斯文多了,乍一看,真不像一家人。”
芮贞说:“她俩是堂姐妹,又不是亲姐妹,而且差了不少岁吧!”
冯斌问:“战昆,你跟着齐政委早,见过他爱人早几年的样子吧?你觉得像吗?”
路过海边工事时,周战昆远远眺着,似乎在思考什么,冯斌又喊了他一嗓子,他才回神说:“像谁?”
冯斌说:“像谁?像地道!!”
说完和芮贞一起哈哈笑起来,声音荡漾在海边的微风中。
芮贞说:“咱聊咱的,别管他了,他满脑子都是你们的地道。”
多想想好啊,周战昆同志,多想一想,我们就能把你的好朋友留下来。
芮贞不愿意打扰他。
冯斌想了片刻,笑笑说:“嗐,他就这样,一工作起来就不要命。不就挖个地道么,每年挖多少?小芮你不知道,之前几年,那些狗日的天天搞空袭,我们只能密集挖地道,那挖的呀,我以为自己步兵改工兵了,我还说呢,这要是挖地道牺牲了,下辈子,肯定得托生成一只穿山甲!”
芮贞怒道:“你别胡说!!”
她控制不住地说:“你听见没有,你不会牺牲!你们谁也不会牺牲!”
周战昆微微偏了脸,又淡淡道:“我们军人没有怕牺牲的。”
“不怕也不能牺牲!我说了,你们谁也不能牺牲!”
说这话时,芮贞的眉心突然有点酸,带着一股令自己也意外的偏执和倔强。
在她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她早已开始真正沉浸在这个世界里了。
真心换真心,她不愿身边任何一个人遭遇不幸。
冯斌一见她急了,心里难受得不行,赶紧说:“我胡说的。你别急啊……”
又说:“咱都好好保着命,过两天就是谷雨了,咱门口的香椿就能摘了,谷雨那天,咱们别忘了吃春,用香椿炒他八个鸡蛋!”
冯的丫乖乖地听了一路,终于听到她能听明白的了,是好吃的!
她扬起小下巴说:“爸爸,八个鸡蛋,咱不过啦?……”
大人们噗地一声笑了,海风习习,洒金般的阳光落在每个人脸上。
芮贞心里沉沉地想:放心吧,冯斌。谷雨那天,一定让你和丫丫高高兴兴地吃上香椿炒鸡蛋。
而且是八个。
冯斌心情大好,说:“干骑也是骑,咱们唱首歌吧!”
冯的丫却突然捂起两只小耳朵说:“不听,爸爸唱歌不好听。”
周战昆难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