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蒋琬从东市回来。鼻头冻红了。搓了半天才缓过来。
“今天散粮——入了四百二十石。”
刘禅从帐本上抬头。
“比昨天少了。”
“下雪。路不好走。扶风那边的粮商说路上结冰了,牛车打滑。要等天晴再送。”
关中的冬天。路一结冰就瘫。牛车走不了。骡马也悬。
“那蜀中那边呢。践道结冰没有?”
蒋琬翻了翻册子。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丞相来信说——斜谷践道有一段结了冰。木牛流马过不去。正在铺草垫、撒盐。耽搁了一天。”
一天。
四万张嘴一天吃一百三十石。
每耽搁一天,仓里就少一百三十石。
“仓里还有多少。”
“截至今日——五万四千石。”
五万四千。够四十天。
不算紧。但不能再出大岔子。
“蒋琬。”
蒋琬抬头。
“关中的盐——哪来的。”
蒋琬翻了两页。
“河东盐池。解县。曹魏的地盘。关中吃的盐全从那边运过来。”
河东盐池。曹魏的。
长安换了主人。盐路——断了。
“城里现在盐还够?”
“府库里有一批。曹魏留下的。三百斛。省着点用——一个月。”
一个月。
刘禅把笔搁下。
盐这东西。比粮还要命。
人可以少吃两口饭。不能不吃盐。
没盐——腿软。干不动活。
修城墙的、种地的、巡逻的——全废。
蒋琬没等他问。先开了口。
“蜀中运盐——臣算过了。三百里践道,成本比盐还贵。走不通。”
刘禅看了他一眼。
蒋琬又翻了一页。
“关中不是完全没盐。灵台县有个旧盐井。前汉时开的。曹魏嫌产量低,废了。臣查了旧籍——井膛没塌过。如果泉眼还在,通一通或许能用。但臣没去看过,不敢打包票。”
刘禅把笔搁在案角。
蒋琬这趟不光在东市收粮。翻旧籍的功夫也下了。
“降兵里有没有灵台本地人。”
蒋琬从袖子里抽出一页纸。单独的。不在册子里。
“问过孙成了。有一个。灵台人。当过盐工。臣把人带来了。在院子里等着。”
刘禅的手指在桌沿上弹了一下。
“叫进来。”
那人进来了。矮个子。手上茧比城墙砖还硬。站在厅里不说话。眼睛盯着地面。
刘禅问他。那口废井能不能出盐。
矮个子想了想。蹲在地上用手指画了个圈。
“井没塌。我小时候见过。泉眼还冒卤水。废了是因为没人打理。井壁上结了盐垢。通一通——能出。”
“通一通要多久。”
“看人手。十个人。半个月。”
刘禅看蒋琬。
蒋琬翻册子。算了两笔。
“十个人半个月。粮——四十五石。工具城里有。灵台在长安西北二百里。”
“派人去。从降兵里挑十个灵台本地的。盐工领头。给双份粮。”
蒋琬记了。
矮个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到门口停了。没回头。
“天子爷。盐井出了盐——给多少工钱?”
刘禅看了他一眼。
“出多少盐给多少盐。你抽一成。”
矮个子没动。站了三息。肩膀耸了一下。
“行。”
声音闷闷的。跟他那双手一样粗糙。
转身就走了。脚步比进来的时候重。
踩得院子里的薄雪嘎吱响。
蒋琬在旁边咳了一声。
“一成——会不会太多了。”
“不多。他拼了命打盐。一成归他。剩下九成归长安。他越卖力——朕赚越多。比朕派兵押着他干,出的盐多三倍。”
蒋琬的笔在纸上画了两道。没接话。合了册子。走了。
——入夜。
赵云巡城回来。靴底的雪化了。踩在石板上一路水印。
“北墙角楼——上梁了。后天封顶。”
刘禅在灯下写方略。头没抬。
“南墙呢。”
“那个姓刘的老兵把夯桩的人骂了一遍。说冬天夯桩不结实。要浇水冻上。用冰碴子把土粘死。”
“他说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