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灯昨夜换过芯,还剩半截,火苗矮了,搁在案角晃。
暗格的盖板扣得死死的。
掌根按了两回才合上。
里头的东西越摞越高,帛条跟绢帛挤在一块儿,虎符垫在最底下,硌着盖板。
帷幔动了。
暗哨的声音不快不慢。稳。比昨天沉了一点。
“陛下。四件事。”
刘禅拇指搁在凹痕里,叩了一下。
“第一件。越嶲。”
停了一息。
“丞相竹管来了。天亮前到的。高定残部清扫完了。弃兵刃者就地释放,回各部族。不愿走的编入辎重营。拢共收了六百馀人。”
六百。
八千人冲进来,死的、跑的、降的、散的。
最后留在丞相营里的只有六百。
“越嶲城呢?”
“空的。高定倾巢出来之后没留守军。丞相今天上午派了一个营进城,封了粮仓和兵甲库,挂了汉旗。”
汉旗挂上了。越嶲收了。
“守将呢?”
暗哨停了两息。
“丞相信上说——越嶲守将暂缺。等陛下定。”
等陛下定。
仗是丞相打的。城是丞相收的。
守将的人选留给他来点。
刘禅的手指从凹痕里抬了一截,搁在案面上,画了一道。
越嶲卡在南中腹心。
往北通汉嘉,往南接牂牁。
守将必须是本地部族服气、外地人不敢动的。
还得跟李恢那边对得上。
暂缺就暂缺。不急。
等孟获那头落定了,守将的人选自然也就出来了。
“第二件。孟获。”
刘禅的手指停住了。
“高定死了之后,孟获没动。”
没动。
“还在银坑洞。兵没收。寨门关着。”
暗哨的声音慢了半拍。
“斥候说——寨墙上换了白幡。”
白幡。
南中夷人的丧制。挂白幡是祭死人的。
孟获给高定挂的?
不可能。
他跟高定不是一条在线的。
高定走的是越嶲本部的路,孟获自始至终在银坑洞经营自己的人。
雍闿死了之后,孟获自立门户,没往越嶲靠过。
白幡不是祭高定。
是告诉所有人——南中三叛首只剩他一个了。
他知道。
“还有呢?”
“斥候在银坑洞外面七里处被拦了。”
“谁拦的?”
“孟获的巡哨。四个人。没动手。首领请蜀人退三十里。不退,下次就不是拦了。
请。退。三十里。
不是投降。不是宣战。
是划线。
刘禅的拇指压回凹痕。
“丞相怎么说?”
“丞相帛条上画了一只手。五指张着的。跟前天那幅一样。下面加了两个字——待之。”
待。还在等。
诸葛亮一万轻骑驻在越嶲,离银坑洞不到四天路程。
没动。没派人去谈。就待着。
一万杆枪朝着银坑洞的方向,没有一杆落下来。
寨门关着。白幡挂着。
三个叛首死了两个。
雍闿死在自己人手里,高定死在空营里。
剩下那一个,只有一条路——自己走出来。
刘禅的手指在案面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回丞相。两个字。”
帷幔在听。
“可待。”
竹管接走了。
“第三件。李恢。”
暗哨的语速稳了。
“队伍今天清晨起营,从河谷出发,朝丞相越嶲大营方向走了。”
走了。四百六十七个人。
吃了两天粥,歇了两天脚。
该动了。
“火头兵呢?”
“跟着队伍走。没单独行动。没离队。”
停了一拍。
“但今天中午歇脚的时候,他说话了。”
刘禅的手指按在案面上。
整个谷里被困那些天,火头兵没开过一次口。
出谷之后也一直闷着,在锅边坐着,有人走过去他就低头。
今天突然开口了。
“跟谁说的?”
“旁边一个辎重兵。不认识的。吃饭的时候坐在一起。火头兵先开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