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没换灯。
昨夜那盏豆灯的油烧干了,芯子歪在灯盏底,黑了。
刘禅坐在暗里,背靠椅背,两只手搁在扶手上。
没睡。
帷幔动了。
暗哨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陛下。马忠的人进了高墙仓。”
刘禅拇指在暗纹上压了一下。
“看完了。”
“七个人里,有一个开口了。”
殿内安静。
“就是那个断了两根手指的。”
断指工匠。右手食指和中指齐根没了。
“马忠的人给他水的时候,他没先喝。先看了一眼门口。确认没有穿皮甲的人,才接过去。”
“喝完水之后说了一段话。”
暗哨一字一顿念了出来。
“他说——你们是成都来的吗?”
“马忠的人没答。”
“他又说——求你们带个信。犍为工匠营,去年冬天一共少了八个人。衙门报的是逃役。不是逃役。是夜里被人蒙了头拖走的。”
“八个人。”
“他是第三个被带到这里的。前面两个进了那间石屋之后,没再出来。”
刘禅的手从扶手上抬了起来。
石屋。黄坪寨那座铁窗石屋。溪边灶台。碎骨。刃痕。
“石屋里有人问他——连弩的扳机是几齿的。望山怎么校。箭匣的铜簧用什么法子淬的。”
诸葛连弩的内核构造。
“他说他答了。不答就进溪边那间灶房。”
灶房。灶灰碎骨。
“答完之后被带到这座仓里关着。每天有人送饭。送饭的穿汉人衣服,说的话他听不太懂。象是犍为一带的口音,夹着南边的腔调。”
犍为口音混南腔。跟刘遂一样。
暗哨又压低了声。
“他说——抓他来的那些人当中,有一个领头的。个子不高,左脸有一道旧疤。其他人叫他——任四。”
任四。
任氏。排行第四。
刘禅闭了一下眼。
任岐是长兄。任平是弟。那任四——
“任四对他说过一句话——老实待着,等事成了,放你回去。”
等事成了。
什么事?
“就这些。其馀六个没开口。三个脸上有刺字的更不说话。马忠的人给了饭和水。按陛下的令,门从外面拴上了。”
刘禅没有立刻说话。
窗口渗进一丝灰白的光。天要亮了。
他从暗格底层抽出绢帛。没铺开。
指尖隔着帛面摸到正中间那个大圈的位置。
圈里涂掉的两个字,墨迹透到帛面上,能摸出一层凸起。
任四。
这个组织里终于挂出了一个活人的名字。
“告诉马忠。”
刘禅的声音淡了下去。
“那七个人继续关着。不放。不审。给饱饭,给干净水,伤口上点药。”
帷幔在听。
“但做一件事——让马忠的人跟那个断指工匠再聊一次。不问连弩,不问石屋,不问任四。”
停了两息。
“问他一件事——他从犍为被带走的那天夜里,蒙他头的布是什么颜色的。”
暗哨没有回声。
“蒙头布这种东西,用完就扔。但犍为的染坊只有三家。褐布是南城张家的,靛布是东市钱家的,黑布——”
刘禅顿了一拍。
“黑布是犍为官仓里发的军用遮目。没有第二个来路。”
“诺。”
暗哨换了节奏。
“第二件。李恢断粮了。”
刘禅手指从绢帛上移开,搁回扶手。
拇指没有压暗纹。悬着。
“昨天傍晚最后一顿饭分完。李恢把剩下的半袋粟米全倒了锅里。五百人每人喝了一碗稀的。”
“喝完之后全营没人说话。”
“今天清晨——谷里升了炊烟。”
升了炊烟?粮断了还有烟?
“李恢让人煮水。没有粮。锅里煮的是草根和树皮。”
殿里一点声响都没有。
“李恢喝了跟士兵一样的东西。先喝的。站在锅边,当着所有人的面,喝完了才进帐。”
刘禅拇指在暗纹边缘停了很久。没有压进去。
“还有多少人能战?”
“三天前减员十一个,重伤和发热的。能站起来的还有四百八十九人。”
四百八十九人。断了粮。煮草根。
马忠那边烧了集市镇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