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骁眯着眼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位人屠难得安静地摩挲着手中的兵符,半晌才悠悠开口:“凤年那小子,如今在曹长卿手里。”
李义山轻轻“恩”了一声,炭笔在舆图上顿了顿。
徐骁扯了扯嘴角,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外公亲自去要人,被曹长打了回来。这老书生,是铁了心要扣着人不放了。”
他忽然嗤笑一声:“说我徐驰让他家公主当了六年丫鬟,如今非要我儿子也给他家丫头当六年随从。这帐算得,倒是半点不亏。”
说着说着,他竟哈哈大笑起来,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倒象是听了个极有趣的笑话。
李义山看着难得开怀的徐骁,只是默默将炭笔搁在砚台上。
他太了解这位北凉王了,三十万铁骑雄踞西北,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
进一步是万丈深渊,退一步是粉身碎骨。
偏偏这个人屠选了最艰难的一条路,宁可自污名声也要给北凉留条退路。
如今血衣侯贾淡横空出世,在江南另立朝廷,反倒给了想“退一步”的北凉一个喘息的机会。
李义山原本早已将后续的棋路都算尽了,连徐凤年该如何执掌北凉都谋划得清清楚楚,再图天下。
可现在————
报国寺内,天地异象渐息,但那九响天音的馀韵似乎仍在每个人心头回荡。
贾淡独立于场中,感受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体验。
那四句誓言得到天地共鸣回应,仿佛一股暖流涤荡全身,让他一直以来与此方世界那种若有若无的“格格不入”之感,竟悄然消融了大半,一种被此方天地真正接纳、认可的感觉油然而生。
还未等他细细体会这种归属感,更为磅礴的变化已然发生!
沛然莫之能御的浩然之气,如同决堤江河,疯狂涌入他的体内!
骨骼发出啪如炒豆般的清脆声响,原本十二三岁的少年身形,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舒展————
眉宇间稚气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与仿佛能洞悉世情的瑞智。
他瞬间明悟,这是读书人修行中至高的,大天象境界!
与此同时,一阵唯有他能清淅听闻的、充满释然与苍凉的叹息声,仿佛自远古传来,在他心湖响起。
贾淡心中了然,那位独镇人间八百年的儒门初圣————已然散道,将文运归还于天了。
而他的身体,也发生了根本性的蜕变。
他所修的“铁骨书生气”,看似是炼气,实则根本在于锻体,能逆反先天,重塑根基。
他原本的大金刚体魄虽强,但究其根本,是龙树圣僧以一颗外来的“金刚菩提心”为他铸就,如同无根之木,终难如李当心那般圆融无漏,自成天地。
如今,他以自身领悟、引动天地认可的浩然气为基,彻底重塑体魄,后天返先天,并在过程中将那颗“金刚菩提心”彻底消融、化为己用。
此刻的他,自己也难以确切定义如今的体质,只觉周身内外澄澈,意念微动,便与周遭天地之力产生共鸣,举手投足间,似有风雷相随,言出法随已初具雏形。
其中最显著的变化,便是他从一稚嫩少年,成长为一名气度恢弘的青年。
在场众人,无论白发苍苍的老儒,还是心高气傲的世家子,亦或是寒门出身的学子,目睹此神迹,感受着贾淡身上那浩瀚如海、却又中正平和的浩然之气,无不心悦诚服,齐齐躬身,发自内心地躬敬呼喊:“谢夫子教悔,使我等得见学问真缔!”
声浪如潮,在场士子无不心悦诚服。
当即有数十人激动难抑,纷纷表示即日便启程前往金陵,愿追随左右。
这已非简单的投效,而是对那四句宏愿所昭示的煌煌大道的向往。
最后,贾淡的目光落在了那落魄书生陈锡亮身上。
陈锡亮毫不尤豫,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伏于地,声音带着颤斗与无比的坚定:“学生陈锡亮,拜见夫子!”
贾淡随意一抬手,一道温和的清风便凭空而生,将陈锡亮稳稳扶起。
“知与行,譬如鸟之双翼,车之两轮。”
“读万卷书,须知其要义在经世致用。行万里路,更要明其根本在知行合一。若只知不行,便是纸上谈兵。若只行不知,终是盲人摸象。”
他自光深邃如古井,凝视着陈锡亮:“你胸中所学,是济世良方还是祸乱之源,不在口舌之间,而在身体力行。江州石城县尚缺一县尉,秩虽卑而责重,缉盗安民,抚恤孤寡,皆系于此。你便从这最基层做起,让实践来印证你的仁皮霸骨之术。”
陈锡亮闻言,眼中迸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