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卢道林、贾雨村与赵楷相继退下,书房内只剩下贾淡与薛宋官二人时,方才那番君臣奏对的肃穆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薛宋官怀抱焦尾,月白绸带下的唇角弯起一抹洞悉他心思的弧度,声音带着特有的慵懒:“小郎君,别以为奴家不知你要去做什么。江湖险恶,你孤身一人,叫奴家如何放心?再说,你将陆先生独自留在这龙潭虎穴般的金陵,就不怕他被那些暗处的魑魅魍魉给生吞活剥了?”
她话语虽带调侃,意思却很清楚。
她要跟着,没空替他守着陆诩。
贾淡并未直接回答,只是转身走到书架旁,取出一只狭长的紫檀木盒。
他开启木盒,一柄形制古朴的长剑静卧其中。
剑身布满细密裂纹,光泽黯淡,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屈的戾气,正是昔日离阳天子赵淳亲赐的上古兵仙佩剑,潜蛟。
此剑自辽边归来后,便被谢观应取了去。
此剑自辽边归来后,便被谢观应取了去。
这位执棋者以剑为血,将自己昔年截取的部分龙气尽数灌注其中,借剑养龙。
待赵淳即将踏入天门之际,谢观应适时引动剑中化龙之气,韩貂寺以身为祭,连同当年所得的四道化龙之气之一,共同发难。
刹那间,半数真龙之气如决堤洪流,直贯贾淡体内。
这等磅礴气运,便是寻常一品境武夫也难承受。
然而贾淡身负佛门大金刚体魄,周身金光流转,硬生生将这股刚猛血煞之气镇压下来。
就在气运入体的瞬间,两声截然不同的龙吟自他体内响起。
一声苍凉古老,带着化龙之气的暴戾一声清越悠长,透着佛门金刚的刚正。
两股龙气在他体内激烈冲撞,最终在金刚体魄的镇压下,渐渐融为一体。
正是借这股龙气之力,贾淡才能如长鲸吸水般,将赵淳、赵衡身上的离阳气运尽数抽离。
这才是龙虎山赵氏气运金莲一夜凋零近半的真相。
在谢观应的棋局里,欲在这乱世称王称霸,光有武道修为与势力远远不够。
更需要那份与生俱来的“命“。
没有这份天命加持,任你惊才绝艳,终究难成大事。
而贾淡,在谢观应眼中恰是一张特殊的白纸,一个不在天命算计中的异数。
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张白纸上,以龙气为墨,以天下为卷,亲手绘就一条腾云驾雾的真龙。
他捧着木盒,走到书房角落那张空无一人的摇椅前,神色竟是前所未有的躬敬,躬身道:“老前辈,现身吧。此剑虽残,亦是名器,聊表小子一点心意,望前辈笑讷。”
薛宋官原本带着笑意的脸庞骤然一凝,覆目的绸带微微转向摇椅方向。
在她的感知中,那原本空无一物之处,竟毫无征兆地涌现出一道,不,是千道万道凌厉无匹的剑气!
这些剑气并非散乱无章,而是凝练汇聚,仿佛自成一方领域,其锋锐之意,竟让她肌肤都感到微微刺痛,心下顿时惊疑不定。
就在她凝神戒备之际,一个断臂老头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摇椅之前。
这老头衣衫褴缕,形容邋塌,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看也没看贾淡,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木盒中的潜蛟剑,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竟直接伸手抓起那柄布满裂纹的名剑,像吃零嘴一般,“嘎嘣”、“嘎嘣”几声,三两下便将那精钢铸就的长剑嚼碎,吞入了腹中!
饶是薛宋官见识过无数江湖异士,此刻也不禁心头骇然。
在她的感知里,这貌不惊人的断臂老头,其气息之深邃,剑意之纯粹磅礴,竟隐隐不弱于她曾感受过的李淳罡、邓太阿!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绝世剑客?
但薛宋官毕竟是薛宋官,惊疑只是一瞬。
她很快便反应过来,此人既是贾淡请出,且态度躬敬,那便是自己人————或者说,至少暂时是站在同一阵线的。
她当即压下心中波澜,娇笑声再次响起,只是比之前多了几分真正的敬意:“哎呦,原来是位老前辈在此,奴家薛宋官,方才失礼了。”
那断臂老头。
正是“吃剑老祖”隋斜谷吞下潜蛟剑后,满意地咂咂嘴,这才围着贾淡转了两圈,上下打量,浑浊的眼中满意之色愈浓:“不错,不错!比那个只会打铁的混帐小子强多了!那小子看着憨厚孝顺,实则一次也没真正孝敬过老祖我好东西!”
贾琰闻言,神色不变,点头道:“答应前辈的事,小子一直记得。如今,也差不多是时候去做了。”
隋斜谷却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还差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