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出,朝野暗流涌动,如风雨将至前的低气压,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首辅值房内,烛影摇红。
张巨鹿独坐案前,望着那卷刚刚由心腹宦官秘密送达的明黄绢帛,素来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面容,竟出现了一丝裂隙。那握着绢帛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这一生,如履薄冰,亦如操舟于惊涛骇浪。
他早已为自己,为张家,算定了结局。
他为天下寒门学子,硬生生在世家豪门的铜墙铁壁上撞开了一道龙门。
如今,门生故吏遍及朝野,寒门之势看似如日中天,而他张家,无形中却也成了新的“豪门”。他深知自己权倾朝野,功高震主,此生打压了太多盘根错节的利益,树敌无数。
老皇帝的心思,他如何不懂?
旧勋、豪门、乃至那些因他而利益受损的各方势力,都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他张巨鹿的人头,他张家的倾复,便是新君登基后,最好的安抚与平衡的筹码。用他满门的血,来平息众怒,来稳固新朝。
他认了。
他甚至早已开始“自污”,默许乃至引导着那些攻讦他的言论,冷眼看着那些“罪证”一点点堆积。
他连自己的儿子都栽赃————这般作为,何尝不是为了给那最终的罪名添上最真实的一笔?
他想着,要以这身败名裂、满门抄斩的酷烈结局,给后世跃跃欲试的能臣,给天下读书人,立下一个最刺目的警示————
他静静地等着,等着龙驭上宾的那一日,等着那道赐死的白绫或鸩酒。
他连谢罪的遗本都已打好了腹稿。
可是————
手中的这卷密旨,其意却全然相反!
字里行间,非但没有鸟尽弓藏的杀意,反而是托付未来的重责。
皇帝竟是让他——留待有用之身,与那位如日中天的少年靖北伯贾琰一同,辅佐新君?
陛下————这是要留他?
保他?
甚至连他卸下权柄后,如何在那少年权贵与各方势力的夹缝中存身,如何平稳过渡,都隐约为他铺好了后路。
这一刻,饶是张巨鹿心智坚毅如铁,也不禁心神剧震。
他算尽了天下大势,以为算尽了帝王心术,却唯独没有算到————这一着。
陛下为何改变了主意?
是看到了他自污背后的苦心?
是觉得新君仍需他这老臣扶持?
还是————那少年伯爷,改变了某种平衡?
无数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脑中闪过。
他缓缓将圣旨卷起,动作竟有些迟滞。
那冰冷的绢帛,此刻却仿佛带着一丝微温,烫得他掌心灼热。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宫灯在风中摇曳,光影明灭不定。
原来,他以为的弃子结局,竟非定数?
那他这数年来自我作践、亲手将家族推向深渊的决绝,这准备以满门鲜血书写的悲壮绝笔————
又算什么?
蜡炬泪尽惊逢春,冰河乍裂见鱼痕。
残局未料君王意,犹许孤臣叩天恩。
皇帝寝宫,烛影深重,连空气都仿佛凝滞。
一道与满架典籍几乎融为一体的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身着陈旧宦官服饰、须发皆如枯槁秋草的元本溪,步履蹒跚地踱出,那副龙钟老态,似乎比往日更甚几分。
早已摒息等侯在外的离阳皇帝赵淳,见他出来,竟是快步上前,如过去无数个深夜求教时一般,毫不尤豫地,对着这位看似卑微的老黄门,深深一揖,执弟子礼。
“先生。”
这一声呼唤,少了往日的试探与权衡,多了几分卸下伪装的疲惫,与一丝破釜沉舟前的释然。
元本溪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声,算是回应。
赵淳直起身,看着这位藏于幕后、执掌离阳阴面半生的帝师,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赤裸的坦诚:“朕的心思,想必瞒不过先生。此番————非为朝廷,非为赵氏,只为朕自己,想向天争一争那长生机缘。”
他第一次,在这位亦师亦臣的老人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私心。
他甚至向前微倾了身子,带着一种近乎于邀请的语气:“前路茫茫,吉凶难料。先生学究天人,智慧如海,可愿————与学生同行?”
元本溪缓缓抬起头,那双看似昏花的老眼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光芒。
他艰难地摇了摇头,干裂的嘴唇翕动,含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