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林府,依旧是一片缟素如雪。
自三日前传出林如海病逝的噩耗,门前车马便不曾断绝,前来吊唁的官员士绅络绎不绝,白幡在风中簌簌作响,平添几分凄凉。
这一切皆依着贾琰先前的谋划。
黛玉先是一剑“葬花吟”,引得满城皆道靖北伯仍在府中闭关悟剑,后又使出一式“绛珠还”,剑气哀婉缠绵如泣如诉,竟引得满城花木同悲,更坐实了林御史薨逝、贾琰痛失至亲的讯息。
殊不知真正的贾淡,早已带着薛宋官悄然北上青州,斩郡守收谋士,说藩王面圣颜,将天下棋局尽握掌中。
此刻小轩内,烛影摇红。
贾琰将这些时日的谋划细细道来,黛玉听得一双秋水明眸愈睁愈圆,象是头一回认清眼前人似的。
“你...
”
她檀口微张,声音里带着轻颤,“这般翻云复雨,将王侯将相都当作棋子...真真是...
”
真真是————令人胆寒。
话未说完,却见贾淡疲倦地揉了揉眉心,那尚带稚气的面容上满是风尘之色。
她心头猛地一软,忽然醒悟这一切惊涛骇浪,原都是为了救她的父亲。
自己方才那般眼神,岂不是————伤了他的心?
“琰哥儿...
”
她慌忙垂下臻首,纤指不安地绞着衣带:“那位曹先生既这般了得,你就不怕他直接带走姜泥?
”
她至今仍觉恍然,那个前些时日被贾淡带回来的别扭丫头,竟是早已复灭的西楚公主。
贾琰闻言却浑不在意地摇头,语气轻松:“我又不曾亏待她,好吃好喝地供着。曹长卿再不讲理,总不至于动手打我吧?”
具体缘由却未细说,俨然成竹在胸。
黛玉见他这般模样,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将身子扭了过去,只给他一个纤弱的背影,嗔道:“不想说便罢,谁稀罕听你这些浑话!
贾琰见她这般情态,忽然轻笑:“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一桩旧典。昔年魏晋时有位名士阮籍,生就一双慧眼,能作青白之分。见着那些个道貌岸然之辈,便以白眼相向,唯有遇见康这般真名士,方才现出青眼相待。”
他话音微顿,见黛玉肩头微动,知她在听,便故意叹道:“我这些日子细书着,林姐姐待我,倒是颇得阮籍真传。这白眼翻得,比那古籍里记载的还要传神三分。”
黛玉本听得入神,忽觉他话中带刺,猛地转过身来,果然见他眼中满是捉狭,气得又飞了个白眼:“偏你会杜撰这些歪典!阮籍白眼分明是为蔑视礼教......倒被你拿来作践人!
”
“这怎么是作践?”
贾淡凑近些许,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我细数这些时日,姐姐予我的白眼,倒比青眼多上十倍。莫不是效仿阮步兵,要将我当作那等庸常俗物?
”
这话原是玩笑,谁知黛玉闻言一怔,那双含情目里霎时水光潋滟。
她只当贾淡还在为方才的惊惧介怀,顿时心如刀绞,连声音都颤了:“是了...
”
她声音哽咽:“我原就是个不知好歹的。你为我费尽心思,我反倒......这般疑你惧你。不知冷暖的合该....
”
话未说完,忽被轻轻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黛玉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哭都忘了。
“你这姑娘...
”
贾琰感受着怀中轻颤的娇躯。
这姑娘敏感得象初春的薄冰,一句话就能让她碎成千万片。
想起穿越以来,唯有两个女子真心待他,生母周姨娘生养他,而怀中这姑娘,分明自己还如风雨中的绛珠草,却在初见时将他记在了心里,记着他衣可暖,食可饱。
他轻叹一声,将下颌轻抵在她发间:“我怎么会生你的气?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纵然林姐姐给我千千万万个白眼,我也要学那稽康,等到一个青眼方休。”
黛玉伏在他怀中,一动也不敢动,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只觉得整个人都化作了一池春水,连指尖都酥软了————
却说贾淡在林府暂居的客房里,此刻正是烛影摇红。
曹长卿默立门外片刻,终是推门而入。只见一个纤巧身影背对着他,正仔细擦拭着紫檀桌案。
那熟悉的背影,让曹长卿如遭雷击,怔立当场。
这背影,这低首时颈项的弧度————
他呼吸骤然一滞。
像。
太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