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剑神那只独臂悬在半空,进退失据,花白须发在凄迷河风中乱舞,衬得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愈发显得苍凉。
贾琰却不肯轻轻放过,清越嗓音穿透雨幕,在漕河上空回荡:“曾听祁先生言,练剑之人,贵在一口不退之气。剑心若蒙尘退转,再想抵砺前行,便是千难万难。”
他目光如电,直透李淳罡那双浑浊老眼:“却不知李剑神这些年,因一个“情”字困顿,究竟————退了多少步?”
“呵。”
李淳罡忽地嗤笑一声,竟当真伸出独臂,慢条斯理挖起鼻孔来:“祁嘉节也配谈剑道?老夫于听潮亭观潮悟剑时,他还在穿开裆裤呢!”
这粗鄙举动,让码头上一些慕名而来的江湖子弟纷纷侧目,不忍再看。
却见老剑神随手弹了弹指尖,浑浊老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不过你小子倒有几分意思。来,让老头子瞧瞧,你这身兼佛道的邪剑仙”,比之我全盛时一根脚指头的剑气,孰强孰弱?”
这番浑话,顿时将剑道论辩拉到了市井斗殴的境地。
舱内,林黛玉纤指紧紧绞着绢帕,指尖冰凉。
她隔着纱帘,望见那独臂老叟惫懒无状的模样,又听得贾淡清越嗓音与那“情”字牵连,心中没来由地一紧。
她素日虽深居简出,却也隐约听过些江湖传闻,知晓这位李剑神与那绿袍女子的旧事。
此刻见这传说中的人物竟为情所困至此,形销骨立,落魄如斯,再思及自身飘零,寄人篱下的酸楚,不觉痴了。
那“情”之一字,竟能消磨英雄至此,让她这局外人听了,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凄恻。
然而,这念头只是一瞬,更多的,是那如丝如缕、缠绕上心尖的担忧。
琰哥儿他————他定是知晓了此间变故,才这般急匆匆赶来!
他虽本事高强,可那毕竟是名满天下的老剑神————少女的心,此刻全然系在半空那道青衫身影上,一种混杂着依赖、感激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悄然滋生,让她苍白的脸颊竟泛起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的绯红。
紫鹃在一旁,却是吓得心胆俱裂。
她紧紧挨着黛玉,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不懂黛玉那么些心思,只看见外头剑拔弩张,那姓徐的世子面色惨白如鬼,嘴角还带着血,分明是亡命之徒的模样。
又见那独臂老头举止粗鄙不堪,竟还敢对淡三爷如此不敬,更是徨恐。
她心里只念佛,盼着菩萨保佑,让这些煞星快快离去,莫要惊扰了她家姑娘这弱柳扶风的身子。
她偷偷瞧了一眼黛玉,见姑娘面色怔忡,泪光点点,更是心急如焚,只恨不能立时插翅飞离这是非之地。
一旁徐凤年强撑起身子,凤求凰剑意与恨意两相煎熬,将他面色熬得惨白如纸,唯有一双眸子亮得灼人。
他理了理破碎衣襟,仰头高声道:“贾琰,我只问一句,那一剑,是你主导,还是祁嘉节?”
这半年流亡之苦,他必要问个分明。
贾淡脚踏潜蛟古剑,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低头俯瞰码头上那个憔瘁却执拗的身影,淡淡道:“徐凤年,我年纪尚轻,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你不如直说,是想问那一剑是江湖事,还是庙堂事?”
不待回答,他话锋陡转:“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徐凤年,你现在————以什么身份与我说话?”
徐凤年脊梁挺得笔直,仿佛北凉风雪铸就的傲骨:“北凉世子,徐凤年!向贾公子讨个公道!”
“世子?”
贾琰轻笑出声,笑声在风雨中格外刺耳:“徐骁隐退,北凉王位已由徐龙象继承。敕令传告天下,你不会不知?”
他慢条斯理道:“现在的你,无官无职,空有世子之名。说句不中听的,不过是个有家难归的纨绔子弟罢了。”
他居高临下,一字一句:“而我,陛下亲授靖北伯,掌北地军务,有稽查之权。徐凤年,见了本爵,为何不拜?”
“靖北伯”三字如惊雷炸响,码头上那些深知庙堂规矩的江湖老枭无不色变。
徐凤年身子一晃,脸上血色尽褪,金红凤纹在肌肤下灼灼欲燃。
那一声“为何不拜?”,比刀剑更利,几乎要斩碎他最后尊严。
“有点意思。”
李淳罡咂咂嘴,独臂随意一挥:“那劳什子鸟剑,就是你搞的鬼?老头子我————”
话未说完,周身剑气已如青蛇出洞,直取贾淡面门!
漕河之上,风云骤变!
那青色剑气初时如灵蛇跃溪,甫离体便迎风见长,空中竟演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