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听竹苑东厢。
晨光熹微,通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贾琰立于书案前,挽袖研墨,神情专注。
上好的宣纸铺开,他拈起一支狼毫,笔尖饱蘸浓墨,手腕悬停片刻,随即落下。
一个个名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冷冽的杀伐之气,跃然纸上:
赖大、赖升、周瑞、吴新登、戴良、钱华、王善保家的、周瑞家的、来喜家的—再往下,名字愈发令人心惊肉跳—
贾珍、贾赦、贾琏、王熙凤—宁荣二府,从上到下,但凡手中曾不干净的,无论主子奴才,竟无一遗漏!
墨迹淋漓,仿佛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刻在这些人的命数之上。
贾琰写得很慢,每一个字落下,识海中的灌愁海便随之微澜,将那些名字主人此刻或惶惧、或怨恨、或强作镇定的情绪,一一映照分明。
经过这一日一夜的发酵,谁贪得多,谁陷得深,谁在暗中串联,谁想金蝉脱壳,在他心中已如掌上观纹。
写罢,他搁下笔,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纸,轻轻吹了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焦大。”
他并未回头,只淡淡唤了一声。
“老奴在。”
一个苍老却异常洪亮的声音应道。只见贾琰身后,立着一位身形魁悟的老者。他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记录着岁月的风霜与烈酒的侵蚀,但那一双老眼,此刻却不再浑浊,而是精光四射,腰杆挺得笔直,如同雪压不弯的老松。
此人正是宁国府的老仆,焦大。
此时的焦大,与往日那个借酒浇愁、动辄醉骂的颓唐老朽判若两人。
那日贾琰自玄真观归来,手持贾敬亲予的对牌,第一个寻到的,便是这个曾于宁国府门前,指着贾珍鼻子骂出“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最终在贾府抄家时一头撞死在石狮子上的忠烈老仆。
焦大的一生,都与贾家荣辱与共。
当年是他,在尸山血海中,将宁国公贾演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自己挨着饿,去偷了东西来给主子吃,两日没水,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喝,他自己喝马溺。
这份救命之恩,这份赤胆忠心,天地可鉴!
宁荣二公在世时,他何等风光?
便是贾代化、贾代善见了他,也要客气地称一声“焦大哥哥”。
可自打老国公们去后,他看着这些后代子孙,一代不如一代,骄奢淫逸,不学无术,
将祖宗挣下的家业一点点败光。他提着头、拼着命救回来的国公爷,留下的基业,就被这群不肖子孙如此糟践!
他看得越多,心就越凉,气就越盛。
满腔忠愤无处发泄,只得寄情于酒,终日醉醺醺的,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这些不成器的东西,骂他们是“畜生”、“忘八羔子”,恨不得他们立刻死了干净!
成了府里内外人人厌弃的老厌物。
可骂归骂,国公爷临终前交托的事情,他却从未敢忘。
数十年来,他在贾家的庄子上,凭借昔年战场上的人脉和手段,暗中栽培、收拢旧部子弟,一代代,竟也训练出了一支不下二百人的卫队。
这些人,平日为农,闲时操练,个个弓马娴熟,忠心不二。
这是他为贾家留下的最后一点骨血,一点可能燎原的星火。
贾敬还当家时,虽不重视武备,银钱供给还算及时。
可到了贾珍手里,心思全在花天酒地上,对这批“无用”的卫士,银钱是一次比一次克扣,近些年,更是直接断了供给!
那些好儿郎,不得不分出更多精力耕种养活家小,训练也近乎停滞。
焦大之心,几成死灰。
然而,希望总在绝望中萌生。
那一日,西府的琰三爷,一剑“晦还明”,剑气冲霄,撕开了贾府上空的沉沉暮气!
那凛冽的剑气,那不屈的意志,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焦大心中沉积多年的阴霾与绝望!
他浑浊的老眼里,重新燃起了光亮。
而后,贾琰与祁嘉节比剑不落下风,名声鹊起。
更让焦大没想到的是,这位年轻的爷,竟会主动寻到他这被遗忘的老朽。
贾琰是从玄真观回来的,手中拿着贾敬亲予的对牌信物。
他找到焦大时,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没有虚情假意的安抚,只是将那代表着宁国公意志的牌子,郑重地交到焦大粗糙的手上。
同时带来的,还有足以让庄子卫队重整旗鼓的银钱,名正言顺,面面俱到。
那一刻,焦大看着眼前这青衫沉静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