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然不止“晦还明”这一剑。
识海灌愁海中,“绛珠还”的悲意、“海棠春”的缠绵,皆已初具雏形,只是尚需打磨。
然而,他此刻心中真正的底气,却并非全然源于自身。
方才手握那柄御赐“潜蛟”之时,剑身传来的并非仅是剑意的共鸣,更有一种极细微、却绝难忽视的惧意。
那并非针对他贾琰,倒象是这柄已具灵性的古剑,感知到了某种令它本能战栗的存在。
能令这兵仙佩剑、又经皇室温养的神兵如此畏惧的,绝非寻常水火或罡气。
一个邋塌、独臂,以剑为食的老者形象蓦然浮现于脑海。
是了,除了那位吃剑老祖,还能有谁?
自己还欠着他去武帝城“取剑”的约定呢。
有这位老祖宗在太安城中,虽未明言庇护,但其存在本身,就是无形中给了他莫大的底气。
更何况
自己有谢观应这位一心要养龙的老师在,他此行又怎会真个输?
胜负之数,早在他拔剑那一刻,或许就已注定。
此刻他所思量的,并非“能否取胜”,而是“如何取胜”。
离阳皇帝寝宫内,龙涎香袅袅。
面对天子的揖礼,那貌不惊人的老黄门竟也颤巍巍还了一礼,浑浊的目光扫过天子匆忙披挂的常服,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陛…陛下…春…春秋…也…也盛了…衣…衣冠…不整…寒…寒邪易侵”
这话若出自旁人口中,便是大不敬。
可从他嘴里说出来,赵敦非但不恼,反觉一股暖意。
他笑着整理衣袍:
“先生教训的是,是学生失仪了。”
待二人坐定,赵敦神色一正:
“先生当年献策,擢升张巨鹿。此人确不负所望,为离阳开创盛世立下汗马功劳。更妙的是,有他在朝中掣肘,顾剑棠这十六年来只能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打转,始终难成第二个北凉王。”
他话锋一转,凝视着老者:
“先生今日突然现身,不知所为何事?”
老黄门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半晌才缓缓道:
“陛…陛下…两月前…便…便下旨…褒奖贾家”
赵敦眸光一闪:
“先生觉得不妥?”
“老…老朽不敢。”
老黄门抬起浑浊的眼:
“只…只想问…陛下…可是觉得…张首辅…打压勋贵…为寒门…开龙门…错了?”
赵敦摇头:
“张巨鹿所为,于国有利,于民有益,无错。”
“那…陛下…可是觉得…顾剑棠…不可信?”
赵敦再次摇头:
“顾卿镇守北地,功在社稷,朕信他。”
老黄门凝视着眼前这位两鬓已见斑白的天子,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疲惫与思虑,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张巨鹿民望太盛,几近功高震主。
顾剑棠兵权在握,终究是外姓将领。
皇帝这是要扶持被文臣打压、被武将分权的旧日勋贵,为继位者埋下制衡的棋子。
唯有这些与国同休的勋贵世家,他们的利益早已和离阳王朝捆绑在一起,才是新君最可倚仗的根基。
“呵...呵呵...“
老黄门忽然发出破风箱般的笑声,枯指轻敲方才写的“贾“字。
他惯以“先手不败“,未曾想皇帝这番布局竟被那隐居太安城的“观自在“谢先生抢了先机,一子落在帝王心坎上。
想到此处,老黄门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似叹似笑:
“陛…陛下这步…先手…被…被抢了”
赵敦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先生也看出来了?那狂士这一步,当真...甚合朕的心意。“
老黄门颤巍巍起身,执起茶盏在“贾“字上缓缓倾复。
水渍漫开,似乌云蔽月,又似潜蛟入海。
“龙...龙跃于渊...“
他蹒跚走向殿门,苍老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
“其血...玄黄...“
夜色深沉,太安城某处不起眼的宅院前。
元黄门拖着蹒跚的步履,刚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浑浊的老眼便是一凝。
只见正院当中,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懒洋洋地倚在老梅子树下。
少年身形挺拔,肩头随意扛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刀,嘴里叼着根草茎,见到老者归来,嘴角勾起一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