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歪在暖榻上,身上盖着锦被,一双老眼却睁得清明,毫无睡意。
不是睡不着,而是不敢睡。
“鸳鸯。”
她唤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淅。
一直守在屏风外的鸳鸯连忙轻步走进来:
“老太太,可是要喝水?还是身子不舒服?”
贾母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内室,缓缓道:
“今夜不用你们在身边守夜了。你带着琥珀她们,都搬到外间榻上去睡吧。我这里若有事,自会叫你们。”
鸳鸯一愣,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这怎么行?老太太身边夜里离不得人,万一要起夜或是”
“不妨事。”
贾母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我老了,夜里睡得轻,有点动静就醒。你们在外间,我反倒能安生些。去吧,都去外间好好歇着,我这里不用贴身伺候。”
鸳鸯见贾母神色坚决,不敢再多言,只得应了声“是”,悄悄招呼了其他几个值夜的大丫鬟,轻手轻脚地将铺盖搬到外间暖阁的榻上安置。
内室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贾母一人。
她望着头顶绣着百子千孙图案的帐幔,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曾几何时,她这位国公府的老封君,是何等的养尊处优?
莫说夜里安寝,便是白日里,身边何时离过人?
用饭时,媳妇王夫人亲自调羹布菜,邢夫人等在一旁执碗递箸,十几个丫鬟婆子摒息静气地围侍左右,连走路都有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那是何等的排场,何等的富贵安逸!
可如今呢?家里偏偏出了贾琰这么个无法无天的“孽障”,引来了那谢家飞鱼!
一想到白日里谢观应轻描淡写说出的“养龙”二字,贾母就觉着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心口怦怦直跳,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她年轻时听老国公贾代善谈起过,那北凉王徐骁身边有个顶厉害的谋士,叫李义山。
老国公曾说,此人之智近乎妖,善以天下为棋盘,苍生为棋子,一策可定北凉三十年太平,一计也能让人间化作炼狱,便是那“人屠”徐骁的赫赫凶名,背后也少不了此人的运筹惟幄。
这等人物,看似一介文士,实则可怖更胜百万铁骑。
而今日所见的谢观应,当年正是与李义山齐名并称“北谢南李”之人!
昔年二人隔江联袂,共评文武、将相、胭脂,轻描淡写间便将天下英杰恣意论定,何曾将世人荣辱放在眼中?
这等人物,竟亲临贾家,在她面前轻飘飘道出“养龙”二字!
这让她如何不怕?如何敢安然入睡?
她只怕自己年老精神不济,在睡梦中呓语,无意间漏出半个字,那便是抄家灭族、万劫不复的大祸!
至于拒绝?
向宫中告发?
她还没糊涂至此。
莫说老国公当年暗中救护谢家之事已难撇清,单论谢观应这等人物,既敢现身,又岂会不留后手?
他们落子无悔,而身为棋子,更无回头之路。
半生惯于锦绣堆中安卧,连夜里翻身都有四五人轻手轻脚近身伺候的老封君,如今却连合眼都不敢踏实,还得小心翼翼遣开所有贴身之人,独守这漫漫长夜,吞咽这天大的惊惶。
贾母长长一叹,缓缓合目,心神却丝毫不敢松弛。
这一夜,对她而言,注定漫长无眠。
次日一早,天色尚未大亮,绛芸轩内已是烛影摇动。
宝玉的大丫鬟袭人轻手轻脚地走到拔步床前,隔着纱帐柔声唤道:
“二爷,该起身了。”
贾宝玉正拥衾酣睡,被扰了清梦,不满地咕哝一声,翻身向里。
袭人只得又近前些,声音放得更软:
“好二爷,快醒醒吧。老太太昨夜特意传下话来,吩咐从今日起,府里各位哥儿都要去梦坡斋,跟着新来的谢先生读书习武。连东府珍大爷和蓉哥儿也都得了信儿,迟了只怕不妥。”
贾母确是彻夜未眠,将谢观应那句“打虎亲兄弟”背后的滔天风险琢磨得透心凉。
那哪里是兄弟齐心,分明是要将宁荣两府彻底绑上那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险舟!
她心知再无退路,索性横下心来,昨夜便遣人分头严令各房,不论嫡庶主支,所有年轻子弟一律不得缺席。
若那谢飞鱼真有逆天之能她不敢深想那虚无缥缈的“前程”,只存了一个最悲凉的念头:
让孩子们多学几分保命逃生的真本事,日后若大厦倾复,或许还能为贾家留下一星半点的血脉香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