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在东院,他被贾赦没头没脑地一顿臭骂,什么“吃里扒外”、“巴结二房”、“眼里没老子”的混帐话骂了一箩筐,气得他肝疼,却又不敢顶嘴,只得讷讷听了,心里早窝成了一座火山。
进屋只见平儿独自在房里,正俯身替凤姐铺床叠被,烛光下身影窈窕,动作轻柔。
贾琏一屁股歪在榻上,没好气地问道:
“你奶奶呢?这早晚又跑哪儿去了?”
平儿闻声回头,见是他,忙直起身回道:
“二奶奶方才被太太那边请去了。说是太太今日身上不大好,心里憋着气,二奶奶过去伺候说话解闷呢。”
贾琏一听,心里更是烦躁。
今日在外头好不容易偷个闲,却被二叔撞破好事,替二叔采买,为显能耐还倒贴了些私己银子。
回来又被父亲当作三孙子般训斥这一整日的憋闷无处发泄,此刻见凤姐不在,眼前只有平儿这般温柔和顺的人儿,又兼平儿虽是名分上的通房丫头,却被凤姐看得紧,平日连手指尖都难碰一下,那点风流心思便不由得活络起来。
他当即换了一副嘴脸,凑上前去,涎着脸笑道:
“好平儿,亲平儿,今日可累坏你二爷了快来给你二爷捶捶”
说着,便要动手动脚。
平儿吓得连忙后退,脸上飞红,急道:
“二爷!您仔细手!奶奶说话就回来了,瞧见不象话!”
贾琏正在兴头上,哪里肯听,只当是平儿害羞,愈发上前纠缠。
眼看就要闹得不成体统,忽听得门外一声冷笑,帘子“哗啦”一响,王熙凤扶着一个小丫头的手,不急不缓地走了进来,丹凤眼寒浸浸地扫过屋内两人:
“哟!我这是回来的不巧了?竟撞见二爷在调教屋里人了?”
她目光刀子似的剜向平儿:
“好个小蹄子!我才离了一会儿眼,你就忍不住要上杆子爬了?打量着二爷给你好脸,就忘了自己是谁屋里的了?真真是个没廉耻的小娼妇!”
平儿被骂得眼圈一红,却不似旁人只知哭泣,反倒抬眼看着凤姐:
“奶奶这话冤死人了。原是二爷吃多了酒,我正劝二爷歇息,何曾有过半点非分之想?奶奶若不信,只管问二爷。”
这话既辩白了自家,又把球踢给了贾琏,更给贾琏找了个醉酒的台阶下,端的是滴水不漏。
凤姐听了,目光在平儿脸上转了一转,哼了一声,嘴上却不饶人:
“你倒会推!横竖都是爷们的不是,你就干干净净?真当我是死的不成!”
贾琏今日接连受气,此刻见凤姐不仅打断好事,还这般辱骂平儿,又想起自己倒贴的银子、受的训斥,那火山“轰”一声便爆发了!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凤姐喝道:
“你嘴里不干不净地骂谁!平儿本就是我的屋里人,我想怎样就怎样!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你一天到晚往二房跑得勤快,倒来管我的事!”
凤姐何曾被他这般顶撞过,柳眉倒竖,厉声道:
“好你个没良心的种子!我为你操心劳力,打理这府里上上下下,倒落下不是了?你在外头干的那些偷鸡摸狗的下流事,别以为我不知道!如今倒有脸来跟我嚷!”
“我偷鸡摸狗?你又能好到哪里去!你自己不论小叔子、侄儿,大的小的说说笑笑”
夫妻二人积怨已久,此刻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竟是越吵越凶,谁也不肯相让。
一个气得浑身乱颤,一个恼得面红耳赤,最后竟忘了体统,直接上手扭打起来!
一个扯衣服,一个抓头发,吓得小丫头们躲在一旁,不敢上前。
平儿在一旁又急又羞又委屈,带着哭音劝道:
“二爷!奶奶!快别打了!叫人听见笑话”
却哪里劝得住。
终究是贾琏理亏性子又弱,加之凤姐泼辣,扭打了一阵,贾琏先泄了气,被凤姐又掐又拧了几下,才算罢了手。
两人皆是鬓发散乱,衣衫不整,喘着粗气互相瞪着。
一场闹剧过后,屋内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平儿低低的啜泣。
默然半晌,还是贾琏先软了下来,到底是夫妻,他叹了口气,闷声问道:
“罢了方才平儿说,二太太今日受了气?怎么回事?”
凤姐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冷哼一声,虽馀怒未消,但也顺着台阶下了,便将今日荣禧堂中贾琰如何顶撞,老太太又如何吩咐等事,大致说了一遍,末了冷笑道:
“可不是受了大气!太太的脸面今日算是被那孽障踩在地上了!连带着我们都没脸!也难怪太太心里不自在,叫我过去说话解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