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琰凝视那碗面,忽然想起一句,心中蓦然一恸,低声吟道:
“本是清汤无盐面,泪落碗中方觉咸。”
周姨娘闻言,身子微微一颤,眼中强忍的泪终于无声滑落,一滴,正正落入面汤之中。
她慌忙低头,不敢让儿子看见自己的失态。
贾琰却已看得分明。
他什么也没说,接过清汤面,目光沉静如深潭,心中却已冷如坚冰。
看来,有些人,是逼着他不得不主动一些了
日头渐高,将至午时。
听竹苑内,四儿瞅了瞅天色,脸上又浮现出忐忑神情,低声道:
“爷,姨娘,奴婢该去取午膳了。”她说着,脚步却有些踌躇,显是心有馀悸。
贾琰放下手中书卷,站起身道:
“今日我同你一道去。”
四儿闻言一惊,忙道:
“这如何使得!虽说咱们与姑娘们一样都是在里头小厨房取饭,比外头大厨房精细些,可那终究不是爷们该去的地方。再说”
她声音压得更低:
“厨房里的婆子最是势利,爷若亲去,只怕”
“无妨。”
贾琰打断她,目光转向里间。
周姨娘在一旁听了,亦是面露忧色。
她深知那小厨房的柳嫂子最是会看人下菜碟,惯会踩低拜高。
琰哥儿这般过去,只怕更要受作践。
她想着刚才儿子那句无盐面,尤豫片刻,转身从炕柜深处一个旧匣子里,摸索出一个小小的银锞子,约莫二两重,塞到贾琰手里,低声道:
“琰哥儿听姨娘一句,莫要逞强。那些人眼皮子浅,只认得这个你拿去,悄悄予了柳嫂子便是。”
她声气发颤,满是心疼。
不是心疼银子,是恨自己无能,不能如东小院那位般,纵然名声不好,也能仗着老爷几分怜惜,为环哥儿争上一争。
贾琰看着掌心的银锞子,又看向周姨娘强掩愁苦的面容,心中微涩。
他沉默片刻,将银子收起,抬眼看向周姨娘,极轻地唤了一声:
“母亲,我省得了。”
这一声“母亲”,唤得极轻,却如暖流淌过冰原,瞬间击中了周姨娘。
她身子微微一颤,眼圈立时便红了。多少年了,因着礼法规矩,因着自身卑微,琰哥儿从未敢这般称呼她。
她忙偏过头,用袖子急速按了按眼角,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转回头急声道:
“好孩子,你的心意娘姨娘知晓了。只是万莫在外人面前这般叫,规矩不能错,太太才是你的嫡母,若让人听了去,又是祸事。万万记牢了,啊?”
她一边压抑着哽咽提醒,一边却又因那一声从未奢望过的称呼而心如潮涌,五味杂陈。
贾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对四儿道:
“走吧。”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听竹苑,穿过两道抄手游廊,往府中内厨房行去。
越近厨房,人声渐显,空气中飘着与外面大厨房不同的精致香气。
内厨房院落收拾得齐整,此刻正是各房来取午膳的时辰。只见探春的丫鬟侍书正提着食盒出来,迎春的司棋也在廊下等着,见了贾琰,皆露诧异之色,忙侧身见礼。
贾琰微微颔首,径直踏入院内。
只见管事的柳家的正站在当中指挥,几个干净利落的媳妇子忙着分装各色菜肴。
见贾琰带着四儿过来,众人皆露诧异之色,相互递着眼色。
柳家的瞥见贾琰,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旋即堆起笑脸上前:
“哟,这不是琰哥儿吗?什么风把您吹到这油烟气重的地方来了?想用些什么,吩咐一声便是,何劳亲自过来。”
话语虽客气,那笑意却透着敷衍。
这时,一个刚搬完柴禾的粗使婆子,正撂下柴捆拭汗。
她见柳嫂子对着贾琰这般作态,又瞧这位哥儿衣着朴素,想起今早府里流传的风言风语,嘴角便不自觉撇出一丝讥诮。
她扬声道:
“柳嫂子,您快别忙活了!咱们这儿的饭菜,哪能入得了哥儿的金口?有的吃就念佛吧,如今府里开销大,哥儿姨娘也体谅些,别整日挑三拣四的,还劳动尊驾亲自来催逼!”
四儿早上便是被这婆子好一通为难,此刻见她又当面羞辱自家爷,满腹委屈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在眶里打转。
贾琰眉头蹙起,灌愁海中一丝力量悄无声息地探出。
那婆子本就因活计粗重而烦躁,被贾琰目光一扫,更觉浑身不自在。
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