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禧堂后的那间小佛堂内,香烟袅袅,寂静无声。
正是前日王夫人亲手所赐,只道他身子孱弱,在此处读经最是养性宁神。
佛龛上的菩萨低眉垂目,慈悲而淡漠。
窗棂漏进些风,吹得经页窸窣作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那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指尖在积了薄尘的案上无意识地划着。
他来此世已十一载,读得最多的便是佛经。
自六岁开蒙起,嫡母赏下来的多是这些。
每回总是温言劝他:
“你身子单薄,不宜劳神。这些经文最是养人,好生读着,于你有益。”从《金刚》到《法华》,从《心经》到《愣严》,正房赏下的经卷堆了满架,旁的竟是一本也无。
周姨娘私下也叹过:
“哥儿若是能读些正经书......“
只是话到一半却又咽了回去。
贾琰心下明白,嫡母这般安排,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一个体弱多病的庶子,读经养性,再妥当不过。
便是老爷偶尔问起功课,见他满口禅机,也只得摇头作罢。
“琰哥儿!琰哥儿!“
佛堂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叫嚷声,打破了这片刻意营造的宁静。
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贾环来了。
果然,佛堂的门帘“啪”地被一把掀开,冷风裹着个锦衣少年闯进来,带进一阵雪沫子。
“啧!又窝在这冷飕飕的地界看这些劳什子!”
贾环几步上前,一把抽走他手中的经卷,瞥见封面就皱起鼻子:
“太太也真是,尽赏这些玩意儿,真真要让你当和尚不成?”
贾琰抬起眼,轻声问:
“环哥儿怎么寻到这儿来了?”
“前头热闹着呢!“
贾环得意地扬起下巴,身上崭新的宝蓝缎面貂裘在在这素净的佛堂里显得格外扎眼。
“扬州来了个林姑娘,听说长得跟天仙似的!环三爷我好心,特来叫你过去开开眼!”
说着就来拉他的手,触到指尖冰凉,又嫌弃地甩开:
“这鬼地方,比外头还冷!怎的也不生个火盆?”
他嘴里抱怨着,却还是从怀里掏出个手炉塞过来:
“喏,太太前儿赏我的,先借你用用。赶紧的,别磨蹭!”
贾琰握着手炉,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
这是上好的黄铜雕花手炉,盖子上镂着莲花纹样,他平日里用的那个透着一股子香火味的旧手炉不知强了多少。
“多谢环哥儿。“
他轻声道。
贾环摆摆手,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眼睛却瞟向佛龛旁那几摞厚厚的经书:
“读这些有什么趣儿?难不成真能读出个功名?咱们”
他顿了顿,语气难得低落下来;
“不是太太养的,横竖比不过宝玉的。“
贾琰沉默片刻,目光掠过案上经卷,轻声道:
“万般皆是缘,强求反成障。读书也罢,功名也罢,不过都是镜花水月。倒是环哥儿这般真性情,才是难得。”
“快些快些!”
贾环似懂非懂,但也听得出来是好话,那点低落立刻抛到脑后,恢复那副不耐烦的模样,拽着他就往外走:
“去晚了就没的热闹瞧了!”
至贾母院时,宴已过半。
贾环大剌剌往前头挤,贾琰却悄悄在后头寻了个角落坐下。
周姨娘早已到了,见他来,忙使眼色让他到身边坐下。
抬眼望席间,但见满堂锦绣,珠环翠绕。
正中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穿一身月白绫袄,外罩淡青斗篷。眉眼如画,气质清冷,正应了那句“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
这便是林黛玉了。
贾琰正看得出神,忽觉有人捅他骼膊,却是贾环不知何时溜了过来,挤在他身边坐下。
“瞧见没?”
贾环凑到他耳边低语:
“那就是林姑娘。听说她母亲没了,才来投奔外祖母的。”
贾琰望着那少女,忽然轻声道: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贾环“噗嗤“一声笑出来:
“琰哥儿!你又胡说!你几时去过扬州?“
贾琰却不理会,自顾自道:
“虽没见过,却看着面善,心里倒象是远别重逢的一般。“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恰被邻近的几桌听了去。
邢夫人淡淡瞥了一旁王夫人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