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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一松,粗瓷碗“哐当”砸在地上,四分五裂,浑浊酒液泼洒开来,在泥地上洇出暗色的痕,浓烈的酸腐气弥漫。
沈红缨也怔住了,身形一僵。
翻越天山?
这种天气?
唐舜依旧坐着,没因那碎碗的声响抬头,也没解释,更没重复。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牛巨大,等他回应。
牛巨大嘴唇翕动,脑子里翻江倒海。
他曾是博州牙兵。
早年匈奴劫掠河西,他驰援过,远远望见过天山。
那时只觉天山高耸入云,山腰往上,黑岩密布,巉岩狰狞,寸草不生。
再往上,常年不化的积雪覆盖,白茫茫一片,似有神明盘踞。
从古至今,无人登顶。
山后是肥美草场,却无人能翻越。
那时候他就知道,那座山,不是人能上去的。
现在呢?眼前这个人,穿着官袍,面目清俊,却说要带他们翻天山、杀进匈奴老窝。
轻描淡写,像说要去解个手。
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
可偏偏,这人眼底没有一丝慌乱,也没有狂热,只有平静。
一种见过太多生死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但——
“我的弟兄们不怕死,但也不会白白送死。”
牛巨大深吸口气,缓缓站起身,肩背绷得笔直,“这一趟,我们不能答应。”
“做马匪,九死一生,但走天山,十死无生。”
他一字一顿,“我牛巨大见过天山,那座山,跨不过去。”
“唐大人,你若是见过,就不会说这种大话。”
拒绝了。
卫纵等人脸色齐变。
他们没见过天山,不知天山之险,但他们清楚,若被拒绝,唐舜一月之约便无法兑现。
正欲开口,却被唐舜摆手打断。
唐舜似乎早有预料,神色波澜不惊。
“你们在这山里,饿不死,也翻不了身,春狩冬藏,刀头舔血,到头来不过是一捧黄土,人人喊打的乱匪。”
牛巨大脸色有些难看。
唐舜这话,说到了他们的痛处。
唐舜继续说着,“若是跟着我走这一遭,活着,我给你们兵籍,给你们田,给你们名字,让你们堂堂正正活在人前。”
“死了,抚恤照发,家人同样有户籍,不必再躲藏山间。”
“北庭军制式刀兵,皆已齐备,你们只需要带人,带马。”
“这一路九死一生不假,但我保证——”
唐舜抬手,指向自己的胸口,“每一步,我都走在你们前头。”
洞内无人应声。
牛巨大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碗。
一旁的程峰忍耐不住,“不是,你他娘的墨迹啥呢?你是觉得俺家使君堂堂刺史,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还是你们觉得,你们饭都吃不起了,命比我们使君还贵?”
牛巨大也怒了,“你这人好生无礼!”
“让我带着寨中所有人去赴死,竟还振振有词!”
“哪怕你们是刺史,让我等送死,也决不可能!”
“红缨,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