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野端着碗的手终于停了。
他把碗筷搁在石墩上,转过身来看着麦穗。
他没有被戳破心事的慌张,也没有急于解释的紧张,只是看着她,很深很稳地看着她。
“三姐说的?”他问。
“嗯。”麦穗点头。
顾青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站着,她坐着。
他低头看她的角度刚好让月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张脸都笼罩在阴影里,只留下下颌那条硬朗的弧线和一双在阴影里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写信是她的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习惯解释的人在努力把话说清楚的笨拙,“我没回过信,那时候部队在边境执行任务,半年才能收一次信,她的信跟家里的信一块儿到的,我看完家里的信,她的信没拆,直接烧了。”
“为什么烧?”
“因为不需要回。”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语气平平的,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笃定,“她问的那些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来,那时候我在前线,每天面对的不是提干和转业,是活着,炮弹在头顶飞,战友在身边倒下,我连明天能不能吃上饭都不知道,哪有功夫回答那些问题。”
“她等不了,我也不需要她等。”
他说完话,做了一件麦穗没想到的事。
他在她面前蹲下,视线跟她平齐。
这个姿势让他从俯视变成了平视,月光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把他眼底那份认真的分量照得清清楚楚。
他那双眼睛从来不会拐弯,看人就是直直地看,但此刻那直视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麦穗,”他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我这辈子只主动追过一个人。”
“她不是赵艳秋。”
麦穗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嘴角压着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她当然知道答案是谁。
但她就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谁?”
“你。”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眼睛都没眨,语气也没什么变化,但说完之后,他的耳根就红了。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空碗转身往灶房走。
步伐快得像是后面有人在追他,走了两步,他忽然又停住了。
回头看她,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等什么?”
麦穗翻开本子继续记账,笔尖在纸上走得不紧不慢,她嘴角那道弧度终于压不住了,最后干脆不压了,就那么笑出来了。
“你不就是想看我吃醋吗。”
她的语气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温柔,但每个字都戳得特别准,“你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都不提赵艳秋,就是想让我先开口问,我问了,你就知道我在意,你这招叫什么……以退为进?顾班长,你审犯人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把人晾在那儿,等对方先开口,然后你再收网。”
顾青野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空碗,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
然后他把空碗搁在了窗台上。
走了过来。
弯腰把她膝盖上的本子轻轻抽走,搁在旁边石墩上。
他重新蹲下来,视线跟她平齐。
这回他没有犹豫,没有停顿,那双平日里冷得生人勿近的眼睛,此刻里面全是她的脸。
“那你吃了吗。”他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没有试探,没有调侃,只有一种被她看穿了所有心思之后干脆不装了的老实。
麦穗仰头看着他。
“你猜。”
她故意的。
她就是想看他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顾青野没有猜。
只是伸出手,把她鬓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在她耳垂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腰,转身大步往灶房走去。
步伐快得把蹲在井边打盹的大黄都吓了一跳,那狗猛地抬起头汪了一声,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茫然地左看右看,没发现什么异常,又趴回去继续睡了。
花姐从鸡窝里探出脑袋,歪着头看了看顾青野大步流星的背影,又歪过头来看看坐在石墩上嘴角含笑的麦穗,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咕咕。
“这冷脸男人每次被戳中心事就跑,跑完了又回来继续撩,撩完了又跑,这都大半年了,这进度,搁我们鸡界早孵好几窝了,我们芦花鸡找对象都没这么磨叽,行就行不行拉倒!一个耳垂碰了大半年还没碰明白,咕咕!咕!看得我这个下蛋的都替他们着急。”
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