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元六年,三月初三,卯时三刻。
长安城西,紧邻皇城安福门的武成坊,此刻已被人流堵得水泄不通。
自坊门起,沿着新铺的青石板主街,两侧店铺的屋檐下、石阶上、乃至巷口的拴马桩旁,都挤满了挎刀佩剑的江湖客。
卖胡饼的摊子早被挤到了墙角,摊主却也不恼,一边揉面一边踮脚往前看—今日是武林同盟总会“开榜”的日子,谁不想瞧瞧这天下武林头一遭的盛事?
武盟总舵就设在武成坊正中,原是前唐一位亲王的宅邸,占地近百亩。
大申立国后,工部耗时一年半改建,拆了七进院落中的五进,只留最里两进做库房机要,外围全部打通,建成可容数千人议事的“聚义广场”。
广场北端,立着一座十丈高的汉白玉碑。
碑身无字,只在顶端以阳文刻着北斗七星图案—那是天元门的徽记。
此刻碑前蒙着巨幅红绸,在晨风中微微起伏,象一头蛰伏的赤龙。
“让让!都让让!”
人群外围传来呼喝。
一队身着玄色劲装、腰悬铜牌的人马分开人潮,动作干脆利落。为首的是个三干出头的冷峻男子,正是天元门监院主事杜敬。
他身后跟着二十馀名弟子,个个步履沉稳,气息绵长,显然内功修为不浅。
“是杜阎王来了。”有人低声嘀咕。
“监院的头儿?看着年纪不大啊————”
“嘘!小声点!这位可是黄盟主亲传弟子,据说内功深不可测,去年孤身一人闯过山海关,在辽西走廊独战金国七名萨满,最终全身而退!”
“这算什么啊,不是说他已经得到了黄盟主的传承,可以斩出上百米长的剑气么————”
议论声中,杜敬已率队走到碑前。
他扫了一眼红绸,转身面向人群,抱拳朗声道:“诸位武林同道,辰时正刻开榜。
按武盟章程,凡在册门派,请派代表至前排登记入册;江湖散人,请在两侧观礼区等侯。
辰时之前,任何人不得越过此线”
他脚尖在地上轻轻一划。
青石板上无声无息出现一道三寸深的沟痕,笔直延伸出十丈,将广场分为内外两区。
全场骤然一静。
这一脚没有任何蓄势发力的动作,甚至衣角都没动一下,纯以内力透地三寸,划出十丈直线这份对内力的精微控制,已远超在场九成九的人想象。
“好功夫!”
人群中传来一声喝彩。一个络腮胡大汉挤出来,腰间挂着一串铜钱,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他向杜敬拱手:“漕帮长安分舵主赵铜钱,奉总舵主之命前来观礼,这是鄙帮令牌和名册。”
杜敬接过,略一点头:“赵舵主请入内区。”
有了漕帮带头,各门各派代表纷纷上前。
少林、峨眉、青城、华山、峒、点苍————一个个在武林中响当当的字号被唱出名来。
每报一个,人群中便响起一阵骚动。
辰时将近,内区已站了三百馀人,几平囊括了中原武林所有叫得上名号的门派。
就在此时,坊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江湖人那种或轻或重、步伐各异的脚步声,而是整齐划一的“唰、唰”声,带着金铁交鸣的轻微铿锵。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只见一队约五十人的僧人,身着灰色僧衣,手持齐眉棍,列成两排肃然而入。
为首的是位六旬上下的老僧,面容枯瘦,双目却亮如寒星,行走间僧袍下摆纹丝不动。
“少林达摩院首座,玄苦大师到””
唱名声中,全场肃然。
少林寺可以说是最早添加的大派,毕竟当初大申兵压嵩州的时候,少林就已经投诚了。
该说不说,这些出家人确实是通透,既然已经认定了,那就全方位的支持,此刻也是玄苦亲至做足了姿态。
杜敬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晚辈杜敬,见过玄苦大师。”
玄苦单手立掌还礼,声音平淡:“杜施主不必多礼,老衲今日来,只想看看这武盟的“贡献榜”,究竟如何算法。”
话音虽平,却隐隐带着别样的情绪,因为他们这一年确实是下了大力,可从之前得到的消息来看,他们竟然不是榜首,甚至不是第二。
杜敬面色不变:“榜单辰时便揭,大师稍候。”
玄苦点点头,率众僧走到内区最前方站定。他身后的棍僧个个挺立如松,与周围那些交头接耳的江湖人形成鲜明对比。
便在此时,坊门外又传来一阵喧哗。
不是脚步声,是竹棍点地的“笃笃”声,混杂着嬉笑、吆喝、还有破锣嗓子唱的莲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