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三笑在这一瞬间,深深地看了断浪一眼。
那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四千年积淀出的从容。
良久。
他慢慢收回目光,低下头,看了看手中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无声地叹了口气。
“断盟主说得对。”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那股惯常的玩味和倚老卖老,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满布沧桑的实在。
“那两个孩子,是老夫的错。”
他将凉茶放回桌上,微微收拢了手指,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聚焦。
“月瑜死的时候,老夫不在身边。”
“等老夫回去,只剩下一座孤坟。”
“和两个再不肯看老夫一眼的儿子。”
他顿了顿,扯了扯嘴角。
不象是笑,更象是某种无处安放的苦涩。
“走到今日这一步,怪不了旁人。”
“只怪老夫当年……”
悬崖边的风吹过来,将霜白的发丝拂向一侧。
沉默了片刻,对面传来断浪的声音。
语气比方才的步步紧逼,稍微松了一分。
“笑前辈不必如此。”
“本盟主也是人父。”
“没有哪个当爹的,能狠得下心亲手去杀自己的骨肉。”
这句话落下,一直端坐在一旁安静喝茶的江尘,握着茶盏的手指忽地微微一顿。
没有哪个当爹的能亲手杀自己的骨肉?
断浪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符合这世间绝大多数人伦常理。
但在江尘的脑海中,却不可遏制地闪过了一个画面——
那是在原本的风云轨迹里,聂风面临的一场近乎残忍的绝境。
一边是性命垂危的云师兄。
一边是自己亲生女儿的命。
而那位素来温润如玉、仁厚博爱的风中之神,最终却将唯一能救命的龙元,给了步惊云。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死去。
换个角度去看,又何尝不是亲手杀死了自己的骨肉?
江尘垂下眼帘,看着盏中琥珀色的倒影,眸底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微光。
这江湖上,终究是有那种为了心中所谓的大义,连亲娘、连骨肉都能舍去的人的。
笑三笑自然不知道一旁这白衣青年心底的波澜。
断浪那声沉寂的话尾,落在崖边。
这话里没有多馀的修饰,也没有刻意的安慰。
就象是一块方才还滚烫、如今被风吹凉了的石头,不轻不重地压在那里。
却意外地,令人心头一松。
笑三笑抬起眼,在断浪那张年轻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他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伸手拿回桌上的葫芦,拔开塞子,也不顾什么高人形象,直接灌了一大口酒。
像借着这个动作,把方才那一瞬的失态,连同那股苦涩,一起咽了下去。
悬崖边重归平静,只剩下风声与云涛交织,倒比方才的剑拔弩张多了几分真实的悠然。
就在这时,断浪开了口。
“笑前辈稍等片刻。”
笑三笑看了过去:“怎么?”
“还有一位客人。”
断浪平静地说道,目光重新落回悬崖外的漫天云海,
“快到了。”
笑三笑眨了眨眼,老脸上划过一丝诧异。
他往左右扫了一眼四下。
除了他们,以及几个远远候着的侍女,连个鬼影都没有。
“还有客人?”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就想运转神识,去探一探山下。
念头刚起,便猛地回想起上山前吐在雪地里的那口血。
他眼角一抽,硬生生把这股想探个究竟的冲动按死了。
“是谁?”他只能张嘴问。
“等!”
笑三笑看着断浪从容不迫的样子,一肚子盘算也只好全盘咽了回去。
这天外天的主人既然说了等,那便只能老老实实地等。
一盏茶的工夫,不长也不短。
廊柱旁,一名侍女轻步走来,俯身行礼,声音躬敬而平稳。
“启禀盟主——徐前辈到了。”
脚步声从廊道深处传来。
不紧不慢,踩在石板上,一步一个清脆的回响。
来人是个方士,道袍素净,气度从容。
面容看不出多少老态,仿佛岁月从未在这张脸上留下什么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