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婶端上刚好的茉莉花茶,水汽氤盒里,他随口问了几句陈玉亭备考的日常,又说了些“往后为官当勤勉”的场面话。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起身告辞了。
马车上,长随马小虎忍不住咂摸:“少爷,那陈玉亭不过是个省考出身的小吏,往后二三十年,能混到县丞、县长的位置,就已是祖上烧高香了,实在犯不着您亲自登门送这份贺礼。”
“陈玉亭这省考的官身,论分量,自然不值一提,便是往日乡试里的举人,都比他体面几分。”赵雨轩望着窗外掠过的青瓦院墙,声音轻缓,“但他有一层特殊—是乡邻。”
“他往后能在乡梓地界做官,我却注定要远赴他乡任职,多结个善缘,往后家里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拂。”
他如今虽是古晋府的实习副县长,正七品衔,可按魏国“异乡为官”的铁律,实习期满后,必然要调去古晋府以外的地方。
而省考出身的官吏,“异乡”的限制只圈在本县,府内其他各县都能去,真要论起照拂亲友,可比他方便多了。
这便是俗语说的“县官不如现管”,乡里乡亲的,遇事递句话、搭把手,总比隔着千山万水强。
“老爷英明!”马小虎连忙奉承。
赵雨轩却笑了笑,转头看他:“你跟了我这些年,心思活络,手脚也勤快,虽考进士难了些,但省考总该试试吧?”
“我?”马小虎一愣,眼里闪过几分热望,又有些怯生生的,“老爷,我————我这底子,能成吗?”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您在朝中,就没什么能托的关系?”
“我哪有什么通天的关系。”赵雨轩摇头,“省考虽是每年一次,却是组织部直接统筹,流程严得很,没有能上达天听的硬关系,谁也插手不了。”
说着,他声音低了些,似在自语:“不过,近两年的机会,倒是真的多了些。”
“你没留意吗?前些年省考名额不过一两百,如今已涨到三百了,依我看,明年怕是就要四五百了。”
“啊?”马小虎眼睛一亮,“您是说————朝廷缺人?”
“缺,缺得厉害呢!”赵雨轩轻笑一声,“半岛上移民如潮,新设的府县一个接一个,哪哪都缺官吏。”
如今金边城的建设已近尾声,那座金碧辉煌、兼顾宜居的王宫,连同各司衙署一起拔地而起,飞檐斗拱在阳光下闪着光,几乎是明着告诉天下人,迁都之事已箭在弦上。
而对柬埔寨、暹罗的经营,也在步步加紧,设府县、编户齐民是基本操作,丈量土地、登记人口、征收赋税————这一切都得靠官吏去推行。
朝廷的法子,是抽调婆罗洲的干练官吏调入半岛,再让新考中的吏员填补空缺。
名额多了,录取线自然会放宽些,这些内情,赵雨轩自然不会对马小虎说透。
见马小虎搓着手,满脸激动,赵雨轩便闭上眼养神,不再多言。
“老爷,到听涛楼了!”马车缓缓停下,马小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赵雨轩睁眼望去,果然见着了那座临着河的酒楼,朱漆大门敞开着,檐角的风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赵县长,您可算来了!”门口等侯的章县丞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径直越过跑堂的伙计,凑到马车边,“下官在这儿等了好一阵子了。”
“辛苦了,何必在门口等着。”赵雨轩淡淡应道。
“不辛苦,应该的,应该的!”章县丞弓着腰,引着赵雨轩往酒楼里走,一路还不忘念叨,“今儿特意给您留了甲八厅,视野最好,临着河,能瞧见船来船往。”
赵雨轩撩起衣摆,随他缓步上了楼梯,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章县丞推开甲八厅的包厢门,里头早已坐了五六人,皆是县衙里的科长、副科长,见他进来,纷纷客客气气地站起身:“赵县长!”“县长好!”
在酒楼门口迎候这种事,原不是他们这个级别能沾边的,此刻能在包厢里作陪,已是章县丞特意安排的体面。
章县丞先举起酒杯,说了几句“欢迎赵县长”“恭喜赵县长荣升”的场面话,活络了气氛。
待酒过三巡,才话锋一转:“这一年来,赵县长挂职咱们古晋县,功绩有目共睹,如今更是荣升一方,成了百里侯,这杯酒,必须满饮!”
“喝!”赵雨轩也不推辞,仰头饮尽杯中酒。
他心里却清楚,这一年在县衙,自己几乎是个摆设。
县长对他颇有排斥,从未真正放权,他不过是每日坐在值房里,看别人忙碌,连象样的差事都没接过。
但好处也有,当了一年的泥塑菩萨,衙门内外的大小事,也是了解了七七八八。
“这一年观政,确实受益匪浅。”赵雨轩放下酒杯,语气里带着几分客套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