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南行坐在那把老藤椅上,抬眼看了孙子一眼,没有意外。
陆鸣岐把中午打包的大餐随手放下:
“反正我也早就知道了。”
陆南行蹙了蹙眉:“放冰鉴里去,天这么热,放外头不是坏了?”
陆鸣岐本想先回房间把禁品藏好,却也只得乖乖照做。
“鸣岐,你会不会怪爷爷?”老人忽然问。
陆鸣岐一愣,把冰鉴的盖子阖上:“怪您什么?”
“怪我这个当爷爷的没本事。”
陆南行声音有些沙哑:
“守着这么个破店,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钱,还整出这么个幺蛾子。”
他拿了把折扇扇着风,目光落在那尊博古架上,象是在看什么老朋友。
“其实那周敏远说的也对。这店要是卖了,不仅解脱了,也不必每年花那么多钱在保养这些旧东西上,更不必为你的上宗束修发愁。
“兴许还能换个营生,做点小买卖,日子反倒比现在舒坦。”
“那哪能一样?”陆鸣岐想都没想就接了话。
他回过头来,也顺着老人的目光望着那些被修好的成品法器。
“您又不是为我活着的,半截子入土的人了,能有件真心喜欢的事做,挺好。”
陆鸣岐说着,忽然笑了:
“至于学费的事,您别愁,我自己能赚,以后也不要您给我发生活费。您念旧,愿意在这条街上养老就养着呗,没人能赶你您走。”
“那我要是也不想你走呢?我就希望你待在江浔,反正江浔就有个柴桑学宫,你要学阵道那里也能学。”
“您要非得这么说,那我就报柴桑学宫不就是了。我这成绩上宗兴许看不上,报个学宫不是绰绰有馀?”
陆南行回过头,盯着孙子看了好一会儿:
“可你不是最想出去看看吗?”
“也不急着这一会儿,等您老死了我再走不就是了,估计也没几年了。”陆鸣岐没心没肺道,“我听人说,七十岁再拜入上宗的都有,我这么年轻,眈误几年不打紧。”
“你个小王八犊子,读书读得满嘴喷粪。”
陆南行气得差点从躺椅上站起来,可终是泄了气,服了老:
“那若是我要你接下这家店呢?”
“那就只能怪孙儿不孝了。”陆鸣岐脱口而出。
堂屋里安静了几息。
爷孙俩静默地对视着,陆南行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皱纹渐渐舒展开来。
他释怀般地笑了:“这般看,你的良心确实比你爹多那么一点。”
“我爹咋了?”陆鸣岐下意识追问。
话一出口,他就又有些后悔。
关于父母的事,似乎一直是爷爷心中难以愈合的伤痕,几乎不曾与他说过半句。
家中有关父母的痕迹,也仅有两块用于祭拜的牌匾。
陆南行果然没有回答,而是惯常敷衍:
“没怎么,死都死了,聊他干什么?”
陆鸣岐抿了抿唇,识趣地没有追问。
自他记事起,身边就只有爷爷。
父亲是独子,母亲是孤儿。
据说他还有个“奶奶”,但她与爷爷在年轻时就闹矛盾分开了,父亲留给了爷爷,至今没有联系。
童时陆鸣岐不是没有羡慕过别人家的孩子有父母疼,总找爷爷问他们的去向,慢慢长大了知道“死”是什么意思,也就不问了。
“倒是你,昨晚去哪儿了?敢一声不吭夜不归宿,翅膀硬了?”陆南行忽然板起脸,瞪着他。
“跟朋友玩得比较晚,怕回来吵着您,我就找客栈打发了一晚。”陆鸣岐随口道。
“朋友?”陆南行眉头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你还有朋友?”
陆鸣岐翻了个白眼:“您都有朋友,我怎么不能有?”
陆南行被他这一句话噎的不轻,象是想起什么,突然又捉狭地笑了:
“不会是那位苏姑娘吧?爷爷还以为你们两个人吵架了呢,现在和好了?你生日那天不是还……”
“放狗屁!”陆鸣岐没好气地打断了陆南行,“我什么时候跟她好过?!您别瞎扯行吗?她一个妖族,我跟她没什么瓜葛。”
“妖族怎么了?”陆南行在这种事上倒是格外开明,“爷爷就怕没有小姑娘能看上你,有这么个就不错了,不过人与妖好象会绝后啊……”
“别,不敢高攀。”陆鸣岐赶忙制止,也无意与爷爷讲那点青春糗事。
“你这才是放狗屁!什么叫高攀?你怎么不说是她高攀我们陆家?”
“咱家一世世代代收破烂的,高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