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云总说想要看看山外面的世界,他却觉得,只要可以和师妹一起在桃花树下练剑,他便十分满足了。
于是他总会回答:“我倒是觉得,这样就很好。”
宁云总是皱眉道:“师兄,你不想看看那江湖是什么样子的吗?”
他继续练着剑,心想:和她一起在桃树下练剑,这就是我想要的江湖。
但不曾想,他们第一次见识到传说中腥风血雨的“江湖”,是流云山庄被灭门。
那一晚,段泊川和宁云背靠彼此,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到了山神庙,宁云体力不支昏倒在地,段泊川搭上她的脉,却发现她竟已有身孕。
震惊之余,那群黑衣人的脚步声已经朝这边逼近。
段泊川亦受了重伤,以他一人之力,根本无力对抗那群人。
于是他悄无声息地到了另一个方向,又在那群人面前,慌慌张张地跑着。
黑衣人看了一眼他来的方向,示意同伙去那边搜,同时卸下段泊川的一条手臂,喝问他是从哪来的。
他忍着骨骼错开的疼痛,佯装恐惧地答道:“回、回大侠,我是流云山庄、厨房的、的杂役。”
然后他被打晕了过去。再次醒来时,他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牢里,四肢皆被束着,浑身剧痛无比。
先前的黑衣人用木棍戳了戳他的伤口:“醒啦?”
他闷哼一声,吃力地开口:“这是哪里?”
黑衣人冷笑道:“你不配知道。你到底是谁?当真只是个杂役?”
他缓缓抬眼:“我不知道。先前的事情,我都记不得了。”
……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人抬了出去。当时的他,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一些疤痕直至他步入中年仍未消退。
除了皮肉之伤,那些人还对他用毒。
其中一种毒,名叫蚀心。
它能够缓缓侵蚀人的心智,最后神智错乱,记不清自己是谁。
他们告诉他,这药可以帮助他快些想起之前的事。
可他本就一直记得。
能下地走路后,他知道了自己所在的地方名叫遮阳山庄。他成了遮阳山庄的一名杂役,而且从此改名换姓,以杂役段泊川的身份苟活于一隅。
有一天,遮阳山庄的大小姐看到了他,喜笑颜开道:“那个人长得好看!我喜欢他!”
于是他又成了夏侯锦的赘婿。
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别无选择。
几天后,他在婚宴上见到了宁云,宁云面容消瘦,眉眼依旧清丽动人,她静静坐在席上,素衣如雪,在人群中却是那样的鲜明。他在司仪的言语中木然站立,大红婚服遮住他一身未愈的疤痕,曾经握剑的手正牵着另一个女人。
短短半个月,竟已恍若隔世。
依次敬酒时,宁云红着眼睛问他为什么,他只能在一众江湖豪侠的注视下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与姑娘素昧平生,姑娘何出此言?”
心却悄然碎成了千万片,像婚礼上绽放一瞬又飘落地上的烟花。
……
几月后,宁云写信给他,信中说有事相告。
他神色冷淡地看着他的师妹,低声说出那句“不必再见”。
不久,他得知宁云与清龙帮的宁恒成了婚。他淡然屏退下人,在院子里独自练剑。院中树影斑驳,枝繁叶茂,却没有一朵花。
几年间,他蛰伏良久,暗中培养亲信,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遮阳山庄的剑法。终于在一个夜晚,他长剑出鞘,血洗了遮阳山庄。
但奇怪的是,他看着一个个人倒在剑下,心中古井无波。
他本该高兴的啊。
……
后来他一步一步向上攀升,最终成为了凌霄会总舵主。他无数次出鞘,无数次挥剑,他踩着无数人的尸体立于高位,却见底下人卑躬屈膝,他高高在上,像一个立在骸骨之上的墓碑。
他想起二十年前的流云山庄,想起那时和师妹一起练习的照雪剑,想起院子里的桃花树,想起笑意盈盈的师兄师姐。
山庄是朴实美好的,炊烟袅袅,微风习习,温热而恬静,像一个独立于江湖恩怨之外的桃源;剑法是纯粹干净的,每一次挥剑,他想的只是希望此刻成永恒,身边之人永不离去;桃花树是温柔明媚的,很像十几岁的阿云,明媚如风,爱恨分明,却又和春风一样温和坚韧,永远向前;师兄师姐是真诚友好的,他们的笑容一定是发自真心,他们偶尔露出的苦恼和气愤也同样真挚动人,能让他的心为之波动。
而现在,他的心仿佛成了一块老朽的木头,千疮百孔,却再也不能为什么东西而欢快跃动。
蚀心之毒,果然名不虚传。
他呕出一口淤血,心想:这么多年过去,这颗心果然慢慢地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