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件反射的,她将东西收拾好,抱住背包,含着眼泪对它扬起笑。
大蜘蛛来到了她跟前。
没有刻意压低的身型如山丘耸峙,黑郁的阴影迫近,她需要仰头才能看见它“正脸”。
那两只圆滚滚的主眼油润如镜,中央反照的光亮锃锃、明刺刺,不可逼视。
它动也不动着,莫名让她看出点情绪。
温元嘴角的弧度默默消失。
好吧,又要被教训了。
……
海底岩礁深处。
B-201通讯室。
分析员让开了操作位,笔直笔直站在一旁,但眼睛还在悄悄密密打量座位上人的脸色。
她眼睁睁看对方从疑惑、到震惊、到焦急、到通讯过程中的如沐春风,再急转直下到现在——
摘下影像传输工具,女人面部表情堪称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什么办法能接她下来?”她干脆利落起身,问身后管事的人。
看到画面里鬼一样出现在妹妹身后的蛛腿,温魁脑中名为理智的神经一瞬间崩断了。
她还记得温元有多怕虫子,有多怕蜘蛛。
而那头死蛛有多爱抓人回去玩,她也再清楚不过。
偏偏在这时候,通讯信号终止。
耳边还回响着温元最后的话语。
她在说什么?蜘蛛照顾她?
这是人话吗?
之前织娘来讨物资就是为了最近掉到浮岛上的女人……把这一切串起来,她额边经络一跳一跳地剧烈抽疼。
负责人唯唯诺诺:“温姐,你知道不可能——”
“那送我上去。”她道。
这怒气勃发的样子,哪像是要去接妹妹,像是要去帮她妹屠岛。
负责人大惊失色:“温姐,你冷静一下……”
旁边负责这块的学者帮忙打圆场。
“‘母亲’应该挺喜欢她的,不会让她遇到什么危险。”她就事论事感慨,“而且,我们刚送过物资上去,足够她支撑很长时间了,你可以放心。”
哪壶不开提哪壶。
温魁想起很早就听说浮岛上那头蛛因为新来的女人行为异常,又想起自己一票否决了行为学家多送些东西上去的提议……她想回到一周前扇自己一巴掌。
她正想冷笑,说她们信任一头怪物,她可不信,就听对面人接着道——
“再说……”对方宛如提前洞悉了她的忧虑,露出一个微笑,柔和歆慕到有些诡异的微笑,“如果能献身给‘母亲’,不也是件伟大的好事?”
温魁侧头盯着她,目光凝得比针尖还要锋利。
差点忘了,她加入的是一个怎样先知先行而手段极端的恐怖组织。
叛出国际生态研究院的顶尖科学家,自愿脱离陆地,放逐深洋,为计划付诸全部精力与智慧。
她们是自然之母忠诚的信教徒,狂热的殉道者。
……
曾有这样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在这颗有着漫长生命演化史的星球上,第一个进化出大脑、认知到自我存在的生物,她会想什么?
会感到孤独吗?
科学上讲,演化是渐进过程,不存在突然拥有了自我意识的第一只智慧生物。
但,在这颗微缩版“宇宙”虫巢中,织娘,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是的,它很孤独。
这个当之无愧的虫巢缔造者、巨虫的君王、众蛛的母本,在温元到来之前,它的生活十分简单。
捕猎,纺丝,结网,教训不好好织网的其它蛛;再捕猎,纺丝,结网,教训不好好织网的其它蛛……
偶尔捡获些从天而降的幸运儿,有兴趣的养一养——但大多无疾而终,没兴趣的把肉剔了、把骨头磨磨,点缀自己的巢穴。
日子真是太无趣了。
它的巢穴是这整座浮岛,网络遍布地下以及天空,它陪同着这颗小小宇宙的潮涨潮落,新生与扩大,贫瘠到富饶。
蛛丝是它感官的延展,一丝一毫的动静都逃不过它掌控。
所以,温元降落到这座虫巢的第一时间,它立即赶赴了现场。
念及前面寥寥无几的数次圈养小人失败案例,这回,它聪明地学会了谨慎,克制,不急躁。
先观察,再下手。
它由一群同样身为智慧生物的女人所造,受她们指引、教导、供养,然后反过去满足她们的愿望。这是它对“女人”这个奇妙族群的初印象。
是的,它将交易过程视作为达成愿望。像人的信仰创造了神祇,神祇接受供奉,再哺以庇护。
这是神圣的、恢弘的、不容改易之契约。
但女人和女人也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