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正下着深秋的霜杀,宝瑞挑了帘子一头扎进来,整个人却像是跑得极热,头顶上直冒着腾腾的白烟。
他连口大气都没捯匀,膝盖骨就一下子砸在地上,颤声禀道:
“万岁爷,静颐园那边出大事了!”
“太上皇突发急症,那情形怕是不大好,园子里催得紧,请您移驾过去瞧瞧!”
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方妙意猛地直起身子,又忙转过脸去瞧皇帝的神情。
只见他深深折起剑眉,眸色沉郁地诘问:
“好端端的,是什么急症发作得这般厉害?”
自打七月间从行宫回来,满打满算也才两月的工夫。先前在园子里时,老头子虽说也咳过血,但那全是因为补得太狠,虚火上升。当时还能吼能叫,中气十足地跳脚骂他呢,怎么一转脸就不行了?
宝瑞跪在地上直搓手,眼风飞快地往炕上瞟,扫过贵妃娘娘。他支支吾吾半天,也倒不出一句囫囵话。
方妙意见状,心里咯噔一下,作势便要起身:“那……臣妾先告退了。”
“坐着别动。”
皇帝不悦地拧起眉心,冷眼剜向地上的宝瑞:
“说。”
宝瑞叫那眼风一扫,骇得直磕头,连连告饶:
“万岁爷恕罪,奴才断不敢隐瞒!实在、实在是怕那些个没笼头的事儿,污了娘娘和小主子的耳朵。”
“原是重阳那晚,太上皇在园子里摆宴,跟‘四蕊娘娘’饮酒作乐。许是兴头忒高,一下子伤了根本,病势来得极为凶险。起先园子里还想压着,指望熬几帖汤药治一治,兴许能好转。哪成想如今急转直下,人已经不大清醒了!”
“太上皇贵妃没法子,这才快马加鞭地派人进宫请您,还求万岁爷多拨些御医过去,赶紧救老皇爷的命呢。”
“四蕊娘娘是什么?”
方妙意听得云里雾里,只觉这名头稀奇得很,忍不住插嘴问道。
宝瑞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硬着头皮答道:
“回贵主儿的话,她们是太上皇在园子里新得的宠妃。因着各自叫什么绿牡丹、玉壶春、仙灵芝、泥金香的,太上皇便凑作一堆儿,封为四蕊娘娘。”
方妙意刚从赏菊宴上回来,对那些花草的名儿,还记得真真儿的。这几位新宠的名字,可不都是些名贵菊花么?取这样稀奇古怪的名号,怎么感觉不大正经呢……
果不其然,宝瑞接下来的话,更是叫人大吃一惊:“宫外都在传,说这几位是……是打南边儿花柳行子里出来的。底下人为了讨好老爷子,这才悄摸弄来,送进园子里头。”
花柳行?那不就是窑姐儿么?!
“荒唐!”
陆观廷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一巴掌拍在案上,烦躁地闭了下眼。
这会儿还有什么闹不明白的?
多半是这老不修玩得太脱,马上风厥过去了,好容易才救回一口气。要不就是积劳成疾,成了马下风,把那把老骨头给折腾散架了。
真是一辈子的死敌冤家,临了临了,竟还要裹乱!
太上皇若当真不好了,他这个做嗣子的,能不赶去榻前送终么?
可他若是出宫去了静颐园,那方妙意呢?他这可怜的妻儿,孤零零地留在宫里,又该如何是好?
瞧清皇帝眼底的晦暗痛楚,方妙意的心尖儿,也不受控地跟着揪成一团。
她赶忙搭上陆观廷手背,急切切地催促道:
“陛下,这事儿火烧眉毛,耽搁一刻都是罪过。您快些回宫安顿好庶务,便尽早动身罢。”
陆观廷胸口重重起伏,闻言并未起身,只不耐烦地挥了挥袖摆,命宝瑞下去备马。
待宫人跌跌撞撞地退去外头,皇帝立马反握住方妙意的手,稍一用力便将她揉进怀里。他把脸深埋进她颈窝里,硌在她单薄的肩骨上,半晌阒然无声。
方妙意被这黏糊劲儿撞得心口发酸,觉出皇帝不安,便赶忙张开胳膊搂上去。
她反拥住这个平日里顶天立地的男人,在他耳边柔声细气地安抚:
“陛下还忧心什么呢?臣妾在宫里安生养胎,有御医守着,宫人伺候着,定然出不了岔子。您只管心无旁骛地出宫,早去早回便是。”
陆观廷摩挲着她尚未显怀的小腹,又闷了半晌,才从喉咙眼儿里挤出一句话:
“朕成日给这崽子念书,乍然离了朕,它定是要想念父皇的。”
这话说得酸涩又黏糊,方妙意听在耳里,险些要落下泪来。
哪里是这没成形的小崽想亲爹?皇帝分明是拿人家做筏子,诉说对孩儿它娘的万般不舍。
还不等方妙意接过话茬儿,陆观廷已经下定决心,忽然开口:
“你且踏实等几日,朕即刻带人赶去静颐园。甭管那边是个什么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