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们极有眼色,放下双层绣帐,便悄没声儿地退到殿外听差去了。
帐内骤然暗下来,昏昏沉沉的,正是好眠的时候。
夜深人静,两人都未言语,各拥一床锦被,井水不犯河水地躺着。
陆观廷阖着眼,呼吸虽匀,神思却清明。枕畔多了个人,他到底是不习惯。
原以为依她那性子,既挨着了,少不得要作些娇缠。谁知她竟真安分,只将被子严严实实裹到下巴颏,不多时便见周公去了。
这般捱到后半夜,外头打更的梆子声远远荡过。方妙意在睡梦里轻轻一翻,身子转过来,面朝着皇帝侧卧。
陆观廷本就浅眠,这丁点动静立马叫他清醒过来。
他身子一绷,只等着看她要使什么花招。软语呢喃?或是假作无意地贴近?
谁知等了半晌,身旁也只有均匀轻浅的吐息声。
陆观廷这才睁开凤眼,借着帐外透进来的微弱灯火,去瞧身边的女子。
她那张小脸在朦胧光晕里显得格外安静,羽睫低垂,唇瓣微微抿着,确是一副沉入黑甜乡的模样,全然不记得身边还躺着皇帝。
竟真不是故意的?
陆观廷借着这点子光亮,端详起方妙意来。平日里看着灵动鲜妍的一个人,这会子闭了眼,倒显得十分恬淡乖巧。
她像只小虾米似的蜷卧着,小小一团,透着股可怜可爱劲儿。
扭头看久了,陆观廷觉得肩颈有些发酸。鬼使神差地,他也跟着翻了个身,正对她而卧。
夜色里,忽见她眉头攒在一起,也不知是梦见什么不好的,还是身上哪里不痛快。
嫔妃宫里的芙蓉榻本就比不得御榻宽展,两人并卧,难免局促。
陆观廷下意识伸出手臂,绕到她身后虚虚护着,防着她睡迷糊滚落下去。
可护了片刻,见她犹在梦中细颤,陆观廷也不知自个儿搭错了哪根筋,原本虚扶着的手竟落了实,隔着锦被在她背上轻轻拍哄两下。
这一拍不要紧,手底下的身子竟微微一颤,喘息声也跟着重了起来。
陆观廷眉心微跳。头一回碰见这样的麻烦事,略寻思片刻,还是低声唤道:
“方美人?”
方妙意正陷在混沌里,被这一声叫得迷迷瞪瞪睁开眼。
帐内昏暗,她意识还未回笼,只呆呆地看着面前放大的俊脸,有点不知今夕是何夕之感。
“魇着了?”陆观廷用指腹碰了碰她脸蛋儿,低声问道。
方妙意迷茫地眨巴两下眼,这才慢慢清醒过来。紧接着,便察觉出小腹隐隐酸痛。
她身子一僵,瞌睡虫瞬间跑了个精光,慌忙探手往下摸了摸。
指尖触到一片湿黏,鼻端似乎也隐隐闻到血腥气。
“陛下……”
方妙意顿觉天塌,声音都变了调,一颗心直直坠进腊月冰窟窿里。
怎么偏挑今夜来了癸水!
她又羞又骇,眼圈儿登时就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如此,打死也不该赖在这儿。还没承宠便先见了月事血,若是皇帝嫌晦气,她在宫里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陆观廷见她脸色煞白,唇瓣哆嗦,却怎么都不肯吱声,心中焦急又不解。
他索性也不再问,只伸手摁住她乱动的身子,沉声道:
“别动。”
说着,他也不顾方妙意阻拦,自个儿掀开被角瞧了一眼。
……
半晌后,陆观廷抬起眼,脸上掠过极复杂的神色。他清了清嗓子,扬声朝殿外道:
“来人。”
方妙意吓坏了,哪还顾得上小腹抽痛,慌慌张张跪坐起来,伸手就去拽他袖口:
“陛下,嫔妾当真不是有意的,嫔妾不知今夜会……”
话还没说完,一只温热的手掌便伸来,将她双唇捂住。
“唔……”方妙意瞪大了眼,泪珠子顺着脸颊滚落,“啪嗒”砸在陆观廷手背上。
宝瑞正靠在墙根底下打瞌睡,忽听见里头万岁爷叫人,吓得一激灵。他赶忙拾起杵在一边的拂尘,提心吊胆地推门进来。
还没等瞧清楚里头是个什么光景,就听皇帝沉声吩咐:
“叫方美人的宫女进来伺候。”
宝瑞迈了一半的脚,又赶紧收回来。大半夜的叫宫女,想来是里头那位主子身上不方便了。
他都顾不上打发徒弟,就一溜烟儿跑到后罩房喊人去了。
察觉到掌心下的人儿在轻轻发抖,陆观廷松开手,顺势把锦被给她拉高了些,连头带脸地裹住,问道:
“身上难受?”
方妙意怔了一下,又赶紧摇头。其实身上疼是其次,主要是心里害怕。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