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应酬上,更不会在休整期贸然插手已移交的工作。
分寸感刻在骨子里,离任不越界,蓄力不冒进,是他一贯的行事准则。
胡同走到尽头,拐进一条临街的辅路,路边开着一家不大的渔具店,木质招牌掉了半块漆,门口摆着几个装着活水的塑料桶,几条鲫鱼在水里慢悠悠摆着尾巴。
张扬驻足站了片刻,推门走了进去。
店内没有多余的装饰,墙面挂满了鱼竿、鱼线、鱼钩,货架上整齐码着各类鱼饵,空气里混着木屑、鱼食和淡淡的水腥味。
老板是个年过六旬的老人,正坐在小马扎上打磨鱼竿,见有人进来,抬眼扫了一下,没起身招揽生意,只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张扬沿着货架慢慢走动,手指轻轻拂过一根根鱼竿的竿身,没有挑选价格昂贵的碳素竿,最终拿起一根最普通的竹制手竿,竿身打磨得光滑,重量趁手,没有多余的花哨设计。
又拿了一卷鱼线、一盒普通鱼饵,和一个便携的折叠小马扎,走到柜台前结账。
“小伙子,这是要去城郊河边钓鱼?”老板接过钱,抬眼打量了他一下,开口搭话。
“嗯,闲着无事,打发时间。”张扬声音平缓,接过打包好的东西。
“城郊永定河边上的湾子,水静,鱼多,没什么人打扰。”老板往门外指了个方向:“去了找背风的树荫,沉得住气,比什么都强。钓鱼这东西,急不得,鱼漂不动就硬等,心浮气躁,再好的饵,也钓不上来鱼。”
张扬微微颔首,道了声谢,推门走出店铺。
他没有让司机驱车过来,抬手拦了一辆路边的出租车,报上城郊永定河的地址,靠在后座上,闭上双眼。
全程没有过问老周等人的工作进度,没有翻看加密邮箱里的线索资料,彻底把手里的权责,交给了信任的团队。
自己越是沉得住气,底下的人越是不敢懈怠;自己越是在休整期不胡乱干预,前期的部署越是不会乱了节奏。
车程四十多分钟,车子停在永定河岸边的土路路口。
张扬付了车费,拎着渔具和小马扎,沿着河岸往僻静处走。
远离了城区的喧嚣,耳边只剩下河水流动的声响,风吹过两岸杨树的沙沙声,偶尔有水鸟掠过水面,带起一圈细碎的涟漪。
河岸边长满了齐膝的野草,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色小野花,空气里全是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草木清香,吸一口,连胸腔里积攒的沉闷,都散了大半。
他顺着河岸走了十几分钟,找到一处背风的河湾,岸边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杨树,树荫刚好遮住大半片水面,水流平缓,水草丰茂,是绝佳的垂钓位置。
张扬铺开小马扎坐下,慢条斯理地组装鱼竿、穿鱼线、挂鱼饵,动作不紧不慢,没有半分平日里处理政务时的雷厉风行,全程专注于手里的动作,心无旁骛。
鱼钩被轻轻甩入水中,鱼漂稳稳立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张扬双手搭在鱼竿上,目光落在水面的鱼漂上,没有频繁抬竿,没有来回挪动位置,就安安静静地坐着。
他本就不是为了钓鱼而来。
这半年和王家的对峙,对方步步紧逼,安插眼线、围堵项目、散布舆论、设局构陷,招招都冲着他的软肋而来。他一路见招拆招,始终处于被动防守、紧急反击的状态,看似步步占优,实则始终被对方的节奏带着走,连静下心梳理全盘布局的空隙,都未曾有过。
王家在中豫省经营三代,官场人脉、地下势力、违规产业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从省级高层到县域基层,处处都有他们的触手。他孤身赴任,手里只有前期整理的零散线索、几个信得过的核心人手,和省委主要领导隐晦的支持,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甚至直接落入对方布好的陷阱。
此前的退让、调任、蛰伏,从来不是认输。
就像手里这竿钓鱼,鱼漂不动,就不能轻举妄动。唯有沉下心,耐住性,等鱼完全咬钩,再一举收竿,才能万无一失。
这一下午,张扬就坐在树荫下,安安静静地垂钓。
鱼漂偶尔轻点几下,他都没有抬竿。
直到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铺满河面,鱼漂猛地往下一沉,整根竿梢都被带得弯了下去,他才手腕微微发力,稳稳收线。
一条半斤左右的鲫鱼被拉出水面,在岸边的草地上蹦跳着,鱼鳞在夕阳下闪着光。
张扬没有取鱼,伸手解开鱼钩,把鱼轻轻放回了河水里。
鱼儿摆了摆尾巴,瞬间消失在深水里,水面恢复了平静。
他收拾好鱼竿和鱼饵,折叠好小马扎,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