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满营将士皆寂。
南郡战事僵持半月,孙氏军虽被阻挡在江陵以外,却从未折损大将。
陈端在孙策最落魄的时候投奔,算是孙策半个引路人。
而朱治,于孙策而言,亦臣亦师。孙坚严厉,军旅诸事、治政之道、立身隐忍之术,多是朱治亲手教导。
如今老将身死、尸骨无还,殒于无名林间伏击,死于一位新晋敌将之手。
大帐之内,灯火昏沉。
孙策独坐主位,手握传报木简,指节死死攥紧,指腹发白,手臂青筋隐隐凸起。
帐中诸将肃立屏息,无人敢发一言。
程普低着头,双拳紧握,指节泛白。黄盖眼眶泛红,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有开口。韩当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手中的刀柄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他们都是孙坚时代走过来的老将,跟着孙策从寿春到竞陵,一路颠沛流离。
朱治死了,下一个是谁?
营外晚风穿帐,烈烈作响,仿佛犹在诉说林间惨状。
良久,孙策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朱叔……子正……”
一声“子正”,道尽了孙策对陈端的愧疚。
若说朱治是孙氏两代的老臣,是孙策的“臂膀”;那么陈端便是随他起于微末的谋主,是他的“头脑”。
文武双失,一役尽丧。
“君理随先公起兵,守我孙氏基业,护我兄弟周全。半生劳苦,未享一日安稳,今日竟惨死荒林。”
孙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子正……你与文表(秦松)同来投我,我许诺你们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如今你尸骨未还,我拿什么还你?”
陈端字子正,广陵人,与秦松同郡。
孙策守孝富春时,二人联袂来投,自此随孙策辗转寿春、竞陵,出谋划策,从未缺席。
孙策的“借壳生蛋”之计,便是陈端与秦松共同拟定。如今陈端横死荒林,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孙策抬眼,眸中早已无半分平和,只剩猩红戾气与刺骨冰冷。
“是我错了。”
“我急于攻坚江陵,忽视后路,致使粮道空虚,害君理殒命。”
“此仇,不报,我孙策无颜见军中将士,无颜见地下先公!”
黄盖上前一步,沉声劝道:“主公!锦帆贼骁勇,又恃骑兵之利,不可轻敌!如今战局僵持,我军不宜贸然出战,当稳守再图!”
“稳守?”孙策猛地抬头,目光凌厉如刀,“朱叔尸骨未寒,我若缩营不出、隐忍不发,全军士气彻底崩碎!此后荆州之地,人人惧甘宁,我孙氏子弟再无立足底气!”
秦松亦上前苦谏:“主公!为帅者当顾大局,不可因一时之怒乱全盘布局!”
孙策豁然起身,战甲铿锵作响,一身血气轰然炸开。
“大局若需老臣性命来换,此大局,我不要也罢!”
“今日我孙策,不为大局,只为追随我孙氏两代的老臣,讨一个公道!”
他不再听众人劝谏,厉声传令:“点精锐亲卫!备马!随我出营!”
军令落下,大营即刻动了起来。
数百精锐亲卫尽数披甲上马,甲叶铿锵,杀气升腾。这些人皆是孙策亲手调教的死士,百战余生,忠诚度极高,见主公震怒,人人咬牙含愤,战意滔天。
孙策披甲持枪,翻身上马。战马人立长嘶,四蹄踏火,尽显枭雄气势。
“传我军令!全军前移,列阵华容野外!我要亲自会一会这位荆楚新将!”
……
华容城外,旷野开阔。
甘宁胜了一仗,并未远遁,而是领着麾下骑兵在野外驻马休整。他知孙策性子刚烈,折其元老大将,对方必然暴怒来寻。
旁人惧孙策之勇,甘宁不惧。
他本是江洋悍匪出身,亡命数载,刀头舔血,最喜与世间顶尖猛将争锋。
听闻孙策亲领精锐前来搦战,甘宁眼中非但无惧色,反而燃起浓烈战意。
他披重铠、持长戟,翻身跨上战马,麾下铁骑列阵肃立,井然有序。
不多时,前方烟尘大起。
一队人马疾驰而来,旗帜鲜明、甲胄雪亮,为首一将,银甲长枪,面容俊朗却寒煞逼人,正是江东孙策。
两军对阵,旷野肃杀。
孙策军列阵于东,甘宁军列阵于西。
两军之间隔着数百步空地,野草被风吹得伏倒,露出干裂的黄土地。
双方士卒屏息凝神,无人喧哗。
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