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许贡的玄色将旗被连夜扯落,取而代之的是安南将军许褚的青色军纪旗,晚风卷着旗面烈烈作响,压下了城内残余的杀伐戾气。
许褚入城之后,第一时间严令三军肃纪,禁止士卒劫掠扰民、私取民财,又令书记官连夜缮写安民告示,以端正汉隶誊抄数十份,遍贴吴县大街小巷、城门关口、市肆牌坊。
告示行文恪守汉代官样制式,字字端正:“安南将军许褚,承天子明诏,讨伐逆臣许贡。许贡附逆董卓,残害吏民,私立刑狱,罪在不赦。今大军已定吴县,阖城百姓各安其业,耕织如常、商贸如故。军中将士,但有擅取民物、惊扰百姓者,一律立斩不赦!特此告示,令民周知。”
夜色沉沉,街巷空寂,无人观览告示,却已然为这座惊魂未定的城池定下了新的规矩。
待到天明,满城百姓便会知晓,祸乱吴郡的许贡已败,吴县易主,乱世凶煞终得暂歇。
在朱桓的引路下,许褚避开主街的灯火,转入城中幽深僻静的老巷,前往藏匿盛宪的民宅。
这条巷道是吴县老城旧迹,巷道狭窄,仅容两人并行,两侧土墙历经数十年风雨冲刷,斑驳剥落,墙角青苔密布,潮湿阴冷。
巷尾一株老槐树虬枝盘曲,浓荫蔽巷,将整座小院隐于暗影之中,寻常人极难察觉,也正因如此,高岱才能在此隐秘庇护盛宪,躲过许贡的搜捕。
朱桓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警惕的声音:“谁?”
“开门,许将军来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士探出头来,正是高岱。
他面容清瘦,眼中布满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看见朱桓身后的许褚,他愣了一下,随即深深一揖:“拜见许将军!此番若非将军率军驰援,我与盛公必死无疑,再生之恩,岱没齿难忘!”
许褚扶起他:“孔文不必多礼。盛公何在?”
“将军随我来。”高岱侧身引路,引着许褚踏入院中。
许褚扫了一眼——三间正房,墙角堆着柴火,井口长着青苔。
油灯快灭了,屋里比巷子还暗。
床榻之上,端坐一人,正是前吴郡太守盛宪。
他须发花白,面容清癯,历经囚匿之苦,身形愈发单薄,却脊背挺直,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袍一丝不苟,名士风骨未因颠沛流离折损半分,一双眼眸依旧清亮有神。
“盛公。”
许褚快步上前,执晚辈之礼郑重一揖,“褚来迟,致使公受此颠沛之苦,实属罪过。”
盛宪抬眸望着眼前这位年少成名、威震江东的小将,眼底翻涌复杂心绪,酸涩的泪光悄然浮现。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回礼,许褚连忙上前轻轻扶住,将他安稳扶坐榻上。
“仲康……老夫果真等到了你。”
盛宪嗓音沙哑疲惫,却字字清晰,“老夫仕吴数年,镇守一方,到头来险遭属下屠戮,可笑,可叹啊。”
许褚接过高岱递来的清水,亲手奉上。
盛宪饮下一口,稍定心神,急切问道:“城外局势如何?许贡逆贼何在?”
许褚道:“许贡的主力已被击溃,吴县以北全部平定,我军正在追击许贡残部。盛公放心,吴郡很快就能恢复太平。”
盛宪缓缓颔首,沉默良久,终是一声长叹,满是悔憾:“当年老夫见许贡勇武骁悍,颇有锐气,惜其才、重其能,不惜上表朝廷举荐,擢为吴郡郡尉,委以兵权。本以为得一良将镇守疆土,护佑吴郡,谁料此人心性阴私,趋附董卓逆党,一朝得势便反噬旧主、残害吏民,囚禁无辜、屠戮同僚……是老夫识人不明,养虎为患啊。”
“乱世人心叵测,利欲蔽眼者比比皆是,非盛公之过。”许褚温声宽慰,心中却自有定论。
盛宪是汉末典型的清流名士,重德行、轻权谋,故而能治世、难治乱局,许贡的背叛,是乱世私欲泛滥的必然,绝非一人之失。
许褚见状,顺势道:“吴郡初定,百废待兴,还需盛公坐镇安抚士族百姓,稳定人心。”
不料盛宪断然摆手,语气恳切坚决:“老夫年事已高,筋骨衰败,早已厌倦官场倾轧、兵戈纷争。早年便有卸任归隐之心,如今更是无意仕途。若仲康不弃,老夫愿入秣陵书院,讲学育人,教化江东子弟,足矣。”
许褚见他心意已决,知清流名士傲骨难屈,强求只会适得其反,只得应允。
表面应允其归隐讲学,心底却自有盘算:盛宪乃吴郡士族领袖,让其安居书院、执掌教化,既能笼络江东士族人心,又能将吴郡舆论、名望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再上表朝廷另择太守,实则将吴郡军政大权完全收归己用。
“既盛公决意如此,褚便不做强求。”许褚笑道,“如今康成公已在秣陵书院任祭酒,公前往讲学,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