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远还在挥手。
小梁山还在招手。
院子里那几个新兵。
还在画图。
他没有再回头。
沿着官道往东走。
不是往西。
不是往南。
是往东。
往梁山的方向。
青骢马已经很老了。
鬃毛全白了。
走路慢悠悠的。
马蹄踩在官道冻硬的泥地上。
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
从积石山往东的路。
他已经走过一个来回。
凉州城外新砌的井圈上。
背旗人勘定五个字还在。
井水已经从浑浊变得清澈。
几个妇人正在井边排队打水。
木桶碰撞的声音。
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校尉的娘已经过世了。
校尉也老了。
可他还守在城门口。
看见武还骑马经过。
站起来朝他行了一个军礼。
武还把那双千层底布鞋。
从怀里掏出来。
这双鞋他穿了好些年。
鞋底已经磨穿了。
鞋面上全是补丁。
他没有再补。
只是把鞋放在校尉手心里。
这双鞋是凉州人送给背旗人的。
现在背旗人把鞋还给凉州人。
路通了。
鞋也该回家了。
过了凉州。
过了萧关。
过了黄土塬。
过了秦凤路。
官道两旁的麦田正在抽穗。
绿油油地在风里摇着。
农人弯腰锄草的身影。
从田埂这头铺到那头。
比几年前又密了些。
梁山脚下的村庄也越来越大了。
当年只有几间茅屋。
如今已是几十户人家的镇子。
沿着山脚往南延伸出一整条青石板老街。
老街上新开了两家磨坊。
武还路过时。
一个正在推磨的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忽然停下手里的活。
朝屋里喊了一声。
屋里跑出来几个孩子。
追在武还的马后面。
跑了好一阵。
山道口的黄狗已经不在了。
换了一只小黑狗。
卧在路中间晒太阳。
看见武还。
摇了摇尾巴。
山道两旁的松柏比从前更高了。
山道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
石缝里的青苔吸饱了水。
踩上去软绵绵的。
聚义厅正梁上那面替天行道的匾额。
还在。
金漆早已剥落干净。
木头也裂了缝。
可它还在。
后山的石碑比从前又多了些。
丁小哥的碑在燕青旁边。
小梁山的碑在丁小哥旁边。
慕容远走之前也给自己留了一块空碑。
说等他回梁山时用。
武还把旧铁刀从马鞍上解下来。
走到武松碑前。
碑前武松的铁刀还搁在那里。
刀鞘上的泥还在。
大名府的泥。
野狼坡的泥。
兀剌海城头的泥。
梁山后山的泥。
和武还腰间那把旧铁刀上的泥。
一模一样。
他把旧铁刀放在铁刀旁边。
两把刀并排搁在碑前。
然后他走到林冲碑前。
把桃木刀从腰间解下来。
轻轻搁在碑座上。
刀刃还是钝的。
刀柄上的二字。
已被磨得发亮。
这把刀从武松手里传到武安。
从武安传到燕回。
从燕回传到小梁山。
从小梁山传到丁小哥。
从丁小哥传到慕容远。
从慕容远传到他手里。
又被他传到南边的努比亚老人。
又从努比亚老人手里。
跟着石青的船回到了梁山。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