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从凉州来的。
有从秦凤路来的。
还有一个是从梁山脚下来的。
那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姓武。
没有名字。
自小在梁山脚下跟着说书老汉长大。
他背着一把用布包着的旧铁刀。
刀鞘上沾满了干涸的泥。
说这是他曾祖父的刀。
他曾祖父把刀搁在林冲碑前。
后来刀被收进太庙。
再后来太庙里的东西被搬到了梁山聚义厅。
再后来聚义厅里的东西越来越少。
这把刀不知怎么传到了他父亲手里。
他父亲临死前让他把刀带回梁山。
说刀是山上的。
该回山上去。
他走到梁山脚下时。
碰见一个在驿馆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太。
老太太问他要往哪里去。
他说要把刀送回梁山。
老太太指了指西边说。
刀不是山上的。
刀是这条路上的。
于是他背着刀一路往西走。
走了两个月走到了积石山。
慕容远接过那把旧铁刀。
把布解开。
刀鞘上沾满了干涸的泥。
有些泥痕已经很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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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得和刀鞘上的铁锈长在了一起。
他认得这把刀。
不是认得刀鞘。
是认得那些泥。
那是大名府的泥。
野狼坡的泥。
兀剌海城头的泥。
梁山后山的泥。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只是把刀放在石桌上。
问少年叫什么名字。
少年说自己没有名字。
在梁山脚下跟着说书老汉长大。
老汉叫他小石头。
慕容远便说。
姓武。
就叫武还。
这把刀走了多少路。
现在回到这条路上了。
武还留在斥候营里。
跟着石青学认图。
他不识字。
可他的手很稳。
画的第一口水井歪歪扭扭的。
可井旁边的标记画得比谁都细。
石青问他在哪里学过画图。
他说他没学过。
只是在梁山后山住的时候。
经常看见满山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名字。
有些名字太模糊了。
他就用手指头把那些笔画重新描深。
描了好多年。
把手指头上的皮都磨硬了。
冬天来了。
积石山下了一场大雪。
丁小哥是在大雪那天的夜里走的。
他躺在驿馆里屋的床上。
腿上盖着那条从兀剌海带回来的旧毯子。
小梁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慕容远、小九、二柱、石青、马可和武还。
都站在屋子里。
没有人说话。
他最后睁开眼睛望着慕容远。
把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招了招。
像招一只他等了大半辈子的鸟。
慕容远在他床前蹲下握着他的手。
他说了一个字。
慕容远说。
他点了点头。
把手放回毯子底下。
闭上了眼睛。
丁小哥葬在后山。
墓碑和小梁山预先给自己留的位置。
并排挨着。
那把客列亦惕部老人送的弯刀。
慕容远埋在了他墓前。
和燕青的藤杖、张清的旧弩弦、尚结赞的火镰、小梁山的短刀。
放在一起。
出殡那天雪停了。
梁山上空的云散开一条缝。
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墓碑上。
小梁山拄着拐杖站在墓前。
把丁小哥交给她的那面二龙山旧旗。
铺在墓上。
旗更旧了。
褪色褪得山形都快看不清了。
可几棵胡杨还在。
武还站在后山山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