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睛很亮。
他把沿途标注的水源图,呈给慕容远。
野马泉的水位,和去年一样。
风喉的崖壁豁口,又多风化了几道。
暗泉的水还是甜的。
碱湖的芨芨草,比去年又密了几丛。
小九还在碱湖以北,发现一处被沙暴掀开的旧营地。
营地里的帐篷钉和铁锅残片,都已锈蚀殆尽。
但他在营地边缘,找到一块压在碎陶片下的残碑。
残碑上刻着几个汉字。
宣和四年。
慕容远接过残碑的拓片。
沉默了很久。
宣和四年,是宋徽宗的年号。
离现在,已经隔了好几个朝代。
那时候金兵还没有南下。
蒙古人的九斿白纛还没有出现。
凉州戍卒、铜镜主人、石柱城的建造者。
都还没有被风沙埋掉。
他站起来。
把拓片放进,从积石山驿馆搜集的那口旧木箱里。
让新兵们继续去画图。
又是一年春天。
汴京太学,新来了一批年轻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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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长老了。
头发全白了。
背也驼了。
走路要拄拐杖。
可每年春天给新生讲第一课。
他从来不缺席。
他不讲四书五经。
不讲经义策论。
他只指着墙上,那张被风吹日晒褪了色的水源图拓片。
那是很多年前,一个姓裴的书办。
从枢密院借出来,请太学的画师临摹的。
图上每一处标注。
都是几代斥候,拿脚一步步磨出来的。
从积石山一直延伸到石柱城。
再往西,还有峡谷、岩画、暗渠和废墟。
他对新生们说。
这张图,不是大宋的官员画的。
是一群老兵、斥候、牧人、守城的人。
一代接一代,用脚走出来的。
新生里有几个年轻人问他。
这条路,现在还在不在?
他说。
这条路从来不在舆图上。
只在那些在戈壁上巡边的人心里。
他们把路记在水源图上。
记在胡杨树干上。
记在岩石上刻着的记号里。
他们死了以后。
路还在。
因为有人把路传给了下一代人。
下一代人,又把路传给了下下一代人。
这一年。
小九沿着峡谷东侧,向北探了一段新路。
发现峡谷往北不远,有一处能攀下崖壁的缓坡。
崖壁底部,长着十几株野沙枣。
他带回一捧沙枣,给慕容远尝。
慕容远吃了两颗。
说酸中带甜,果实里还有水分。
小九蹲在驿馆石阶上。
把峡谷北坡的新标注,画进水源图。
画完后,抬起头问慕容远。
明年能不能带两个新人,走一趟峡谷以西?
不是只到石柱城。
是从石柱城,再往西走。
慕容远望着西边那片苍茫的戈壁。
说。
甜湖以西的石柱城,我已经在图上标过了。
石柱城以西的路,我还没走过。
等明年开春。
带上你和两个新人。
把路,再往西推一步。
小九站起来。
拍了拍膝上的沙土。
走到院子里。
石桌上堆着。
几块从石柱城带回来的碎陶片。
几截从峡谷崖壁上拓下来的文字。
还有那把,从凉州戍卒废墟里带回来的锈古刀。
刀刃已被沙土磨得没有锋口。
刀尖,却还指着西边。
他把那口,从积石山驿馆搜集来的旧木箱打开。
把从碱湖新营地捡回的残碑拓片。
和沿途新标注的水源图。
一起放了进去。
远处戈壁上。
新来的一批斥候,正在夕阳下跑马。
马蹄扬起的沙尘。
在晚霞中,拉成一条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