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们蹲在井边,挨个尝完水。
又挨个在图上写字。
有的写了。
有的写了。
有的画了个笑脸。
还有一个,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丁小哥看着那颗歪歪扭扭的心。
想起自己头一回在暗泉边尝水时。
小梁山问他水是什么味。
他说没味。
小梁山说不算,让他再尝一次。
他尝了很久才说。
有点甜。
不是糖的甜。
是雪水刚化开时的甜。
小梁山拍拍他的肩说对了。
记住这个味道。
以后所有从这条路上过的人,都要记住。
他在那颗歪歪扭扭的心旁边,画了一道线。
写上此水可饮。
然后站起来对新人说。
暗泉是好几代人传下来的秘密水源。
曾外祖母燕回发现了它。
曾外祖母的曾外祖母,把它画进了水源图。
以后你们路过这里。
都要在心里记着。
这口水井不是天生就在这里的。
是有人趴在地上,听了很久才找到的。
你们以后,也要替后来的人找新的水源。
戈壁上的水。
会干。
会埋。
会跑。
找水的人,不能停。
过了暗泉再往北。
是斡难河故道。
故道里还是没有水。
但客列亦惕部的牧人,用从暗泉引来的细流,在故道边种了骆驼刺。
成活的只有几丛。
贴着地皮。
灰绿灰绿的。
部落里那个曾赠刀给丁小哥的老人,已经过世了。
他的弯刀,如今还在丁小哥腰间挂着。
刀鞘被磨得发亮。
老人的孙子在穹庐外面烤羊腿。
看见丁小哥骑马经过。
站起来朝他们喊了一声。
用生硬的汉话夹杂着突厥语说。
去年冬天雪大。
春天化冻后,故道里漫了一层薄水。
虽然很快被沙土吸干了。
但草根比往年密了不少。
丁小哥勒住马,下鞍走过去。
接过对方递来的马奶酒,喝了一口。
酸得他皱了皱眉。
他把水源图从怀里掏出来,摊在地上。
问故道新出的水痕,在哪个位置。
老人的孙子蹲下来。
在图上故道东侧,画了一个圈。
说就是这一带。
丁小哥点了点头。
用炭笔在圈旁边,注上日期和水量。
又在下面写了几个字。
此迹新见,待来年复验。
回积石山的路上。
新人们叽叽喳喳地问。
客列亦惕部的人,为什么送弯刀给队长?
丁小哥说。
因为很多年前,我在沙丘上被客列亦惕部的马队围住。
我要护着怀里的水源图。
他们说,认出了我背上那面二龙山的旗。
这面旗在草原上传了好几代人。
拿旗的人,没有在这里打过仗。
只是在风里戈壁里,来来去去地巡水。
新人们没有再问了。
他们沿着老路往南走。
马蹄在戈壁上,踏出一串深深浅浅的蹄印。
和来时的蹄印并排。
和几代人在同一条路上,踩出的蹄印重叠。
丁小哥走在最前面。
腰间挂着一把弯刀。
弯刀旁边,是那把桃木刀。
背上的二龙山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走后不久。
客列亦惕部的孩子,在穹庐外头追羊羔玩。
追到溪边时忽然停下来。
指着水里喊了一声。
溪水比往年宽了半尺。
水面上漂着几片,从上游被风刮下来的胡杨叶。
叶子青绿青绿的。
被水波推着打旋。
老人蹲在溪边,望了很久。
自言自语说。
上游有活水了。
他的孙子在旁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