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积石山
抹在弩弦上当防冻油。

    尚结赞带着一队吐蕃兵,从山洞里走出来。

    手里提着几十条牦牛皮袍子,扔给隘口上守夜的弩手。

    他自己光着一条胳膊,站在雪地里。

    用直刀在雪上画了一道线。

    那是隘口前面最窄的一段,骑兵冲到这里,必须下马。

    他把直刀插在雪线上。

    转过身,对张清咧嘴一笑。

    雪是老天爷给的,也是老天爷收的。等雪停了,风会把雪吹硬,隘口前面全是冰。蒙古人的马蹄踩在冰上,站都站不稳。

    张清把酥油抹在弩弦上。

    又把炭笔从耳后取下来,在弩臂上画了一道新刻度。

    然后把那根旧弩弦从怀里掏出来,挂在弩机旁边。

    燕回问:这根弦为什么不换上?

    张清说:这根弦的张力只剩正常的一半,拉不满弓,打不了仗。

    老燕当年在野马泉跟我说,这根弦废了,不用修,留着做个念想。后来他在兀剌海又把这根弦还给我,说念想不是拿来修弩的,是拿来传下去的。

    他把旧弦挂在弩机旁边。

    弦上的盐霜,在雪光中泛着微微的白。

    九月十五,雪停了。

    高原上的雪,被风一吹,就冻成一层硬壳。

    隘口前面的碎石坡,变成了一片光滑的冰面。

    拔都的骑兵,开始攻山。

    第一批骑兵冲到隘口前面,便纷纷下马。

    马蹄踩在冰面上站不稳。

    蒙古骑兵只能弃马步战。

    他们扛着云梯,踩着冰面往上爬。

    弯刀咬在嘴里,呵出的白气在脸前凝成一团团雾。

    隘口上,张清把三弓床弩一架接一架地调整仰角。

    他在雪地里蹲了太久。

    瘸腿已经冻得几乎没有知觉。

    可他的手,还是稳的。

    他把弩机上抬半指,扣发。

    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飞出去,钉穿了最前面那架云梯的横档。

    云梯断成两截。

    上面的蒙古兵惨叫着摔下去,砸在冰面上,滑出去老远。

    然后是第二架,第三架。

    隘口两侧山脊上的弩机同时开火。

    弩箭从两个方向交叉射入窄道。

    拔都的步兵在冰面上躲无可躲,被弩箭一排接一排地钉翻。

    尚结赞带着吐蕃兵,从侧面翻下山脊。

    他们没有弩机,只有直刀和牦牛皮盾。

    他们从蒙古人的侧翼切入。

    盾牌撞开云梯,直刀劈在弯刀上,溅起一蓬蓬火星。

    拔都在山下,望着隘口上的弩箭雨。

    望着自己那些在冰面上滑倒的骑兵。

    望着那些从山脊侧面翻下来的、穿着牦牛皮袍子的吐蕃人。

    他把弯刀收起来。

    说了一个字:

    蒙古人退回了山脚。

    雪地上留下的尸体和碎云梯,很快被新一阵风裹来的雪沫,埋住了大半。

    张清蹲在弩机旁边,把最后一根备用弦压进绞盘。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尚结赞正带着一队吐蕃兵,把拔都留在冰面上还能用的铁料,往隘口上搬。

    他们把弯刀、铁甲、云梯的铁钩分类堆好。

    又用牦牛皮绳捆紧。

    张清望着他们忙碌的背影。

    把旧弦从弩机旁边取下来,放在手心里握了握。

    燕回站在隘口最高处。

    背上的二龙山旗,在雪后的阳光下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望着山下拔都的大营。

    望着那面重新在雪地上竖起来的九斿白纛。

    白纛上的箭孔还在,补丁叠着补丁。

    被雪水浸透了,再也飘不起来了。

    她把短刀插回腰间,转身走下隘口。

    山洞里,几个弩手正围着牦牛粪火堆,烤冻僵的手。

    尚结赞把一壶新熬的酥油茶,放到张清手边。

    又往火堆里,添了几块干牦牛粪。

    洞外风声如哨。

    洞内火光摇曳,照着石壁上厚厚的烟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