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五章 城门


    旗杆断了半截,旗面被火焰吞掉,只剩最后几缕白穗,在黑烟里飘着。

    他望着瓮城里的火海。

    望着那些在火里挣扎的骑兵。

    望着城头那面猎猎作响的燕字令旗。

    他终于明白了父亲那句话。

    他今天亲眼见到了。

    “撤。”

    他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字。

    然后翻身上马,带着残余的亲卫,头也不回地往沙梁方向退去。

    午时,蒙古人彻底退了。

    沙梁上,十二架回回炮被丢弃在原地。

    梢杆歪斜地指着天,皮兜里的铁弹还没卸下来。

    勒勒车挡板上的护钉,被连日的弩箭射得千疮百孔。

    瓮城里的火还在烧。

    黑烟从城门洞里滚滚往上窜,遮住了半个天空。

    张清从瓮城墙角站起来。

    把手里那捆用旧的引线扔进火里。

    他拄着刀,转向城头,哑着嗓子喊:

    “燕枢密!这下术赤手上,再也没有铁弹了!”

    城头上没有回应。

    箭楼垛口后面,燕青还站在那里。

    独臂依旧按着冰冷的夯土墙面,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还望着瓮城的方向,头却微微垂着。

    像是靠在垛口上,睡着了。

    燕回从豁口跑上城,最先发现了不对。

    他没有伤在手臂,也没有伤在胸腹。

    血是从嘴角渗出来的。

    顺着下巴淌进领口,把战袍上那面小小的燕字令旗,染红了一角。

    早些时候城门崩塌的瞬间,一根断裂的弩臂,被铁弹的冲击波从城下甩上来,重重砸在了他的后背上。

    他一直站着。

    一直在指挥。

    指挥弩机撤进瓮城,指挥火油埋进地砖,指挥斥候埋伏在豁口。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连张清也不知道。

    “燕伯伯!”

    燕回叫了一声。

    箭楼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应。

    她扑过去扶住他。

    他的手还是冰凉的。

    那根藤杖,还紧紧握在他手里。

    杖尖抵着垛口的青砖。

    这根藤杖跟了他多少年啊。

    陪他走过玉泉山,走过野狼坡。

    陪他从兀剌海打到斡难河,又从汴京打回兀剌海。

    陪他在梁山的每一个清明,去给那些老兄弟上一炷香。

    燕回轻轻把他的手从藤杖上掰开。

    握在自己手心里。

    握了很久很久。

    张清一瘸一拐地从瓮城爬上来。

    看见燕回跪在垛口旁边,看见燕青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他站住了。

    没有走过去。

    他从怀里掏出那根旧弩弦。

    那根沾过野马泉的咸水,在车阵里拉断过又重新绞起来的旧弦。

    轻轻放在燕青的手边。

    “老燕,这根弦跟了咱们三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总说弦断了没事,换一根就是。可这根,我说不换。”

    城外,铁鹞军正在清理战场。

    李元辅把术赤丢下的十二架回回炮,全部推到沙梁下面,浇上火油烧了。

    炮架在戈壁上烧成一条长长的火线。

    黑烟顺着北风往草原方向飘,一直飘到戈壁尽头那道模糊的地平线。

    赵泰接过舆图,继续部署城防。

    术赤的白纛虽然退到了沙梁以北,但蒙古游骑还在戈壁上游荡。

    兀剌海的烽燧线,还没有完全恢复。

    燕回把燕青的藤杖,竖在箭楼垛口旁边。

    杖尖靠着那面还在飘扬的燕字令旗。

    她走出箭楼,站在城头,望着北边灰蒙蒙的戈壁。

    然后转过身,一步步走下城楼。

    沙梁上的火线还在烧。

    张清蹲在瓮城墙角,把没烧完的火油罐一只一只搬出来。

    他走得很慢。

    瘸腿每踩一步,都在碎砖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血脚印。

    赵泰从城墙豁口走下来,把手里的舆图递给燕回。

    “术赤手上还有铁弹,但回回炮已经全烧了。预备队可能还藏在碱滩另一头。这些部署你先看看,回头我们再商量。”

    燕回接过舆图。

    抬起头,望向城头那面猎猎作响的燕字令旗。

    她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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