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九章 南归
放下胡杨木。

    一个西夏老兵拄着拐杖,从城门口站起来。

    紧接着,城墙根下所有搬石头、夯土的人,都直起腰,望向城外。

    燕青的右腿,在马背上颠了太久。

    下马时,藤杖往沙土里陷进去半寸。

    他拄着杖,一步一步向城门口走去。

    城墙上正在补豁口的赵泰,听见喊声停下手中的活。

    他低头朝城下望去。

    燕青仰起头,用藤杖向城头点了点:

    赵都监,城修好了没有?

    赵泰在城头笑了起来:

    还差一个豁口!嵬名将军的墓前,末将新立了一块碑,就等你回来题字。

    燕青缓缓走进城门,走到嵬名阿骨的墓前。

    那座墓还和走时一样。

    只是墓前多了一块新立的石碑,碑上还没有刻字。

    他的右腿已不太能打弯。

    拄着藤杖慢慢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冰凉的碑面。

    张清在旁边,将那卷从兀剌海带去草原、又从草原带回来的旧方略,轻轻搁在碑座上。

    吴用的方略,送走了嵬名阿骨,也用完了最后一根弦。

    然后,两个人并排坐在城墙根下。

    背靠兀剌海那面补了又补的青砖。

    傍晚的阳光,斜斜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

    戈壁的风从贺兰山巅灌下来,把城头几面残旗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贺兰山巅的残雪,在春日阳光下渐渐消融。

    雪水顺着山麓暗渠,渗入戈壁深处。

    渗进城墙根下被铁弹反复犁过的沙土。

    渗进后山桃林那些还没开花的枝丫。

    夜色落在兀剌海城头时。

    张清靠在墙上闭着眼,嘴里还含着半颗没嚼完的红枣。

    燕青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采石矶渡口的那个清晨。

    江雾浓得化不开。

    林冲站在船头,回头问他:怕不怕?

    那时候他青涩年少。

    如今和他并肩坐在城墙根下的,是张清。

    那时候他不知道仗会打这么久。

    如今他知道,仗还会打下去。

    他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拄着站起来。

    走到豁口边,望着北边那片黑沉沉的戈壁。

    藤杖顿地的声音里,少了些沙场上的紧迫。

    多了几分尘埃落定后的沉稳。

    仿佛连这根伴了他半生的藤杖也知道。

    它的主人终于可以稍作歇息——但不是永远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