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明一灭。
燕回跟在燕青身后半步。
手里握着父亲传给她的短刀。
刀柄上的麻绳已从手心捻进肉里。
她的耳朵听着四面八方的喊杀声。
北边是蒙古人。
南边是张清在推。
西边是嵬名阿骨在守。
东边是沙梁防线最薄弱的一段。
她忽然听见一种不该出现在这个方向的声音。
铁蹄刨沙。
很闷。
很重。
不是人的声响。
是马。
蒙古骑兵正悄悄绕过沙梁东侧。
最陡峭的那道沙脊。
想从宋军侧后偷袭兀剌海内城东门。
她向燕青喊了一声。
未等燕青应声。
便转身点了一队骑兵。
她的身影很快被戈壁的夜色吞没。
只有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越来越远。
越来越急。
燕青没有拦她。
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在玉泉山上。
他也是这样看着武松的背影。
那时候武松也是这样。
头发白得像雪。
刀已经出了鞘。
带着人向金兵冲去。
那时候他问武松。
陛下,咱们能赢吗?
武松说不知道。
不知道也没事。
俺陪你打。
此刻他看着燕回的背影没入黑暗。
心里只有一句话。
这丫头。
像她爹。
防线正面。
蒙古人的第三次冲锋被打退了。
沙梁脚下堆满了尸体。
有蒙古人的。
也有宋军和西夏兵卒的。
血从尸体下面渗出来。
在沙土里汇聚成一汪汪黑色的水洼。
又被风沙掩住。
戈壁上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火的噼啪声。
和受伤战马的哀鸣。
燕青回过头。
看见嵬名阿骨从沙梁另一头慢慢走上来。
他的左臂袖管被血浸透了。
弯刀卷了刃。
他没有看燕青。
只是望着沙梁下面那片还在燃烧的火光。
忽然说了一句话。
定州那天。
也是这么多的火。
燕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火光中。
嵬名阿骨那张被刀疤和风沙磨了一辈子的脸。
忽然发现这个人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执拗。
他问嵬名阿骨定州被围了多久。
嵬名阿骨说金兵围了三十九天。
那年他还没断臂。
定州城墙还是青砖的。
完颜泰守南门。
自己和李仁孝的哥哥守西门。
破城那天西门被金兵冲开一道口子。
是李仁孝的哥哥先冲上去堵口子。
再也没回来。
燕青说。
李仁孝没有告诉他。
嵬名阿骨用独臂。
把卷刃的弯刀搁在膝盖上。
望着山下那片渐渐熄灭的火光。
他这辈子。
不喜欢提旧事。
燕青把藤杖插在沙土里。
望着山下那片还在燃烧的残火。
三十多年前定州城下那场仗。
他没有亲身赶上。
那时他正跟着武松从野狼坡往燕京追。
但他知道定州的守军扛了三十九天。
知道完颜泰也是在那时候倒向金国的。
知道李仁孝在西夏使臣的酒宴上。
从来不曾提起自己亲哥的名字。
此刻他看着身边这个断了左臂。
浑身是伤。
刚从兀剌海内城冲出来。
和宋军并肩把蒙古人顶回去的老将。
忽然觉得吴用当年说得很对。
守城的老卒死在榻上。
是造化。
他把藤杖往沙土里顿了顿。
站起来。
对所有等着他下命令的人说